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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你心中只有 ...

  •   女人显然有些气的不轻,愤怒的眼眸扫过陶官和安咏她。这些日子不见,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好徒儿越发不把师傅放在眼里了,想当年陶官是她身边最乖巧懂事,最听话的徒儿,也是她最喜欢的一个。

      她看向齐子匀:“我不管你救了多少人,有什么样的作为,只要你是蛊师,这里就不欢迎你。速速离去往后不准再来。”

      闻言她怀着沉甸甸的心情回到傅家。

      她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抱着怀里的几本医书恹恹回来,书皮被她攥的起皱,指腹翻白,她恍若未觉,呆愣的回到院子。

      正手捧暖炉在亭子里赏雪的傅羡儿看见她,忍不住调侃道:“哟,大忙人回来了。怎么这幅样子,该不会是做错什么被人赶回来了?”

      说着她捏起一块蜜饯瞅准齐子匀的脑袋用力一抛,那蜜饯砸到齐子匀头上一弹,不知所踪。

      齐子匀摸着脑袋一时没缓过神,她咯咯笑起来:“傻子。”

      闻言齐子匀只是笑笑,悻悻走进亭子往她身边一坐,一脸丧气。

      “你这是什么了?”傅羡儿一边笑一边拿起一块蜜饯往她嘴边递。“尝尝。”

      她摇摇头:“不想吃。……我被赶回来了。”犹豫半晌她说道。

      傅羡儿微微停顿,随后放声笑道:“当真?真让本小姐猜中了,你干什么了?”

      齐子匀垂首敛眸,轻叹一声,傅小姐到现在还觉得她在开玩笑呢,真是天真。想着她自嘲道:“当然是因为我是蛊师。”说完垂着的脑袋又低了三分,望着手里的医书,齐子匀有那么一刻的迷茫。

      她真的错了么?

      如果没有走上这条路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这些了。

      傅羡儿望着她,怔愣许久才后知后觉齐子匀没有开玩笑,错愕褪去,化作一股不平。

      “凭什么?这些日子你早出晚归那样尽心,她们为什么赶你回来?陶官怎么会呢?”她百思不得其解,她们明明知道齐子匀的身份,为什么突然之间如此不讲情面。

      “走,本小姐这去问问陶大夫这是什么意思。”她放下手里的蜜饯起身就要走。

      齐子匀忙拉住她:“不用了,这不怪她们。”

      “齐子匀你能不能别这么窝囊。”傅羡儿有些来气,这个人跟她对着干的时候怎么没见这样,她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现在被人欺负了,难道就这样算了?走,我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傅小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先听我说嘛。”齐子匀此刻只觉得头疼,同时也有些开心,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说话间不忘挑起两块品相好的蜜饯,一块塞进嘴里一块塞进傅小姐手里。

      了解完事情经过,傅羡儿下颌绷得发紧,沉声道:“就算她是前辈也不该如此待你。这些日子你在医馆尽心尽力街坊们都看在眼里,何况你一分工钱都没要。”她越说越替齐子匀委屈,胸口起伏微滞,压着怒意道:“你在家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傅小姐。”齐子匀起身拦在她身前,低着声音道。“这位前辈性子顽固,我担心你和她起冲突她若是将我的身份暴露出去。届时我担心傅家会受我牵连。”毕竟现在大街小巷哪个不知道她齐子匀和傅家渊源颇深,毕竟傅小姐的怪病就是她治好的。

      这句话宛若一记重锤砸进傅羡儿心里,她浑身一震陡然清醒过来,现在齐子匀确实和傅家绑定太深,若是齐子匀蛊医的身份暴露出去,不仅齐子匀要遭牢狱之灾,就连傅家都会被官府彻查并受万人指指点点。

      这种滋味傅家已经经受过两次,一次是和林家的联姻,一次是她重病卧床不起,两次非议都对傅家影响深重,若是再来一次只怕是毁灭性的打击。

      齐子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到她的肩膀逐渐塌下去,素来骄傲自信的大小姐此刻脸上竟浮现出几分忌惮和后怕来。

      “没事的,大不了不去就是了,权当休息。正好也可以多陪陪小姐游湖赏雪。”齐子匀握紧傅小姐的手,心底的失落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有人护着自己的感觉真好。

      想着她不自觉弯唇偷乐,一颗心被奇怪的喜悦整个填满,从嘴角溢了出来。

      “你真是傻子,都这样了居然还笑得出来。”一旁的人有些漫不经心,她原以为自己那么有底气将对方留下是因为相信自己绝对可以护着她,使其不必再吃外面的苦头。可是现在这个人在自己的眼前受委屈她却不能马上为她找回公道。

      可见这世上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靠道理站住,靠权势讨理。

      “你若还想看书,我把我的书房给你用。把你需要的书籍名称写下来,我一会叫人淘来。”她认真道。“往后别再去安仁医馆了。”

      “是。”齐子匀应道,心中对傅小姐的感激更盛了。

      次日齐子匀坐在傅羡儿安排的书房里看书,室内炭火烧得正旺,齐子匀手边还放着一个暖炉,另一只手边是堆得比脑袋还高的医学典籍。

      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跑进来小声道:“齐大夫,安仁医馆的安大夫来了。”

      齐子匀正纳闷,见小丫鬟表情紧张不由心中升起一阵不祥之感来。等她匆匆来到后院,素萝已经在门口等待多时,她指了指一旁的房间,里面正传来傅小姐和安咏她对话的声音。

      齐子匀会意,忙转身走进房里。一进门就看见傅小姐满脸冰霜,漫不经心喝着热茶。一旁坐着的安咏她神色窘迫,看到齐子匀到来眼里闪起亮光来。

      “你不是在书房看书么?”见她走进来傅羡儿脸上的冰才化了些。

      “坐久了有些累我回来休息休息,正巧听见小姐房里有说话声,所以进来看看。”齐子匀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坐下。

      傅羡儿垂着眼眸,显然没有全然相信齐子匀的话,但也没有出言说些什么。

      后者走过来坐下,惊讶道:“咏她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安咏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听傅小姐说你在看书就没打扰你。”开玩笑,她就是来找她的,只不过被傅羡儿拦截下来了。

      还好小丫头素萝靠得住,眼看着房间里要变成修罗场赶紧偷偷找人去把齐子匀叫来了。

      她微微有些汗颜,傅家人向来护短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傅羡儿这样护短,上来就是咄咄逼人的气势叫她难以招架,以往这二人可不是这样的,还需要她和官官在中间做和事佬。

      直觉告诉她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不然安仁医馆和傅家好几年的交情怎么会抵不过齐子匀这个才相识不到一年的人。

      “安掌柜方才问我你这两日过得如何。我说你好得很,书在哪里都能看,在家里还清静些,至少没有那些麻烦事。”傅羡儿低头把玩着茶杯,平静的话里暗流涌动。

      安咏她的脸不由得黑了几个度,闭口赔笑两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近来是挺好的,傅小姐对我很照顾。”齐子匀此刻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她不知道安咏她在这种气氛里等了她多久,但肯定十分煎熬。“你们如何了?”

      “我们……”安咏她的脸色本来缓和许多,眼下又难看起来。“师伯很生气,从昨日你离开之后便一直在训斥我们,官官陪了她老人家一夜,此刻正被关禁闭,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总之一言难尽,这两日医馆都不能开门了。”

      闻言齐子匀心情复杂,她没想到那位前辈动起气来如此严厉,说起来都是与她有关。“实在抱歉,我的身份还是太敏感了。”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没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情,还被人赶回来。”傅羡儿在一旁没好气道,这个人怎么这么爱道歉,她明明是受害者。

      齐子匀无言反驳,默默低下头去。

      “傅小姐说的是。子匀,是我们对不住你。”安咏她目光真诚。“因为我们的缘故让你受这样的委屈,真是不应该。”

      “那齐子匀现在怎么办?你师伯会不会将她的身份泄露出去。”傅羡儿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这个不会,我师伯虽然不喜欢蛊师但不至于做这样的事,何况子匀的为人街坊邻居们都是知道的。师伯真正生气的原因是官官违背祖训和……蛊师结交。”

      齐子匀无声叹气,蛊师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遭人唾弃也是无可厚非,她早已习惯。

      “不是因为几年前的黎州大乱,是很久很久之前我师伯就很讨厌蛊师了。都是上一代的恩怨了。”安咏她补充道。

      傅羡儿说:“不管如何,不能说清楚的话齐子匀岂不是白白遭受这顿羞辱。”

      良久,安咏她轻叹一声,将事情娓娓道来。

      她师伯叫明月风,和她母亲安常若一同拜在当时名震江湖的神医清风子门下。师姐妹二人不谙世事潜心学习,除去师傅清风子她们的世界只有彼此二人。

      春去秋来十载,安常若的父母寻到山上找女儿。安常若原本以为可以家人团聚,匆匆告别师傅师姐便随父母下山,谁知是爹娘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将她嫁进当地一家殷实人家以换取人脉好给安常若的阿弟谋一个好差事。

      安常若只觉得被欺骗心中悲伤万分,那家人姓罗,丈夫彬彬有礼待她极好,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父母是爱自己才将她嫁进罗家,丈夫对她好她应该爱丈夫。

      如此过去两年她生下一个女儿,在女儿周岁宴时她见到了几年未见的师姐明月风,明月风对安常若瞒着自己嫁人生子的行为满是失望和厌恶,留下一个白玉手镯之后悄然离去。

      那白玉手镯是安常若赠予师姐的,物在即人在,物离则人散。

      读懂师姐意思的安常若彻底崩溃,她再也骗不过自己的心,当晚道心破碎带着女儿一声不吭地离去。

      她靠着自己高明的医术独自养大孩子,在孩子五岁时误入歧途触碰蛊术,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五年之后她在一次养蛊中不幸被蛊虫咬伤,生命垂危,将死之际她将玉镯递给孩子让她去曾经拜师之地寻找明月风。

      等明月风赶来时她已经毒入骨髓无力回天,在见过师姐一面之后将女儿托付到对方手上便七窍流血咽了气。

      明月风抱着安常若的尸体不吃不喝守了三天,直到看见那孩子饿得啃树皮才将清醒过来,她给那孩子取名安咏她,背着安常若的尸体带着后者回到住处,将安常若安葬在她们住的那座山上。

      安咏她也是在那个时候见到小她三岁的陶官。

      明月风时常待在安常若坟前发呆,在那期间都是小小的陶官在照顾安咏她。

      明月风有时会将安咏她拉到身前询问母女二人曾经的生活。安咏她对安常若的感情其实并没有很深厚,在她印象里母亲总是很忙碌,她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待在家里望着木门发呆。

      她几乎很少见到母亲安常若,以至于她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母亲心情好时她叫“乖女儿”,母亲心情不好时她叫“你这孽子”。

      在安常若接触蛊术之后她们之间的母女情更淡薄了,安常若时常将自己关在一个小屋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那屋子安咏她不能进去,靠近就会挨骂。

      安常若越痴狂,她就越发害怕。

      这种日子直到明月风的到来,以母亲的死亡才真正告终。母亲的死她悲伤,同时又掺杂着庆幸。

      她将这一切毫无保留的告诉明月风,明月风将一切的不幸归咎于蛊术上,并让当时的徒儿跪地立誓永不得沾染蛊术。

      所以现在明月风很生气,她最得意的学生陶官将她的训诫抛诸脑后。安咏她因为安常若的缘故逃过关禁闭一遭,可眼下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令明月风消气将陶官放出来。

      “宋大娘昨天已经送回去了,师伯说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安置在亲人身边才可能有转机。”安咏她心不在焉的,满心都是被关起来的陶官。

      了解这一段故事,一旁的二人唏嘘不已。傅羡儿不在对安仁医馆生怨,并且也在耐心出主意:“不如再去解释一下。齐子匀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而且她现在已经在放下蛊术了。”她说这话时看向齐子匀,满眼信任。

      齐子匀有些心虚的挠着后颈,她前几天还在用小豆子给宋大娘疏通经脉来着。

      “你……”傅羡儿看她这幅畏畏缩缩的模样,脸色陡然一变,用力将齐子匀的大腿一拧。冬天穿得虽然厚实,奈何傅羡儿手劲很大,将齐子匀疼得龇牙咧嘴更是不敢发出声音来。

      “没有用的。”安咏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下,放弃起伏的语调,她揉着眉心,眼底是化不开的忧愁。“蛊术迷惑人心,极易扭曲人格。不管是品性多纯良的人长时间接触最终都会变成一个疯子。我娘以前虽然不大管我,但到底是个合格的母亲,自从接触蛊术之后才变成那幅模样。子匀既然修习蛊术这些你应该知道才是。”

      齐子匀闻言余光扫过身侧的傅羡儿,低下头去:“确实是这样的。”毕竟养蛊接触的都是些毒物,长此以往肯定会影响心性,她之所以还未到那个地步就是因为她的蛊术实在太过浅薄,这也是她的一大心结。

      身旁的傅羡儿神情恍惚,她从来没听齐子匀说过做蛊师还有这些副作用,此刻从二人嘴里了解到这些叫她如何都不能平静下来,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

      “傅小姐?”良久,齐子匀见她表情不对,下意识呼唤她一声。

      她回过神来再看向齐子匀,一字一顿,满眼决然:“齐子匀,从现在起你绝对不能再碰蛊术。”

      齐子匀轻笑一声:“傅小姐你多虑了。”以她的资质只怕再给她十年都不一定能找到窍门成为安咏她嘴里的那种蛊师。

      “如果你再碰这些东西就滚出傅家,永远都不要回来!”她动了气,目光沉沉的。

      齐子匀收敛起笑容,她知道傅小姐是在关心她为她好,所以对于她此刻的发脾气心中并无半点怨言。她一直有在走正道,只是看病写药方的习惯早已养成。表面看确实能分辨出她和医士的区别,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出和蛊术大相径庭,她在走一条全新的路。

      可这些给傅小姐解释起来会很麻烦且对方不一定听得懂,她只能保证日后绝不会再养蛊虫,小豆子是例外。

      “我记住了。”所有的思虑在她脑海中凝聚,到了嘴边只化成这么一句话来。

      将安咏她送走后齐子匀安静折回书房,雪又开始下了,好似比先前更冷了。离开太久火炉里的火有些灭了,暖炉也不似先前那般温热。

      她打算叫下人来添一下火,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捧着温下去的暖炉继续埋头看着医书。不知过去多久,恍惚间她感觉有人来了。此刻她正看得入迷就没有抬起头,以为是路过的下人,她将怀里已经彻底凉下去暖炉放到桌子上等对方来换取。

      过去良久不见人进来,余光扫过去只见那人立在门口没有动,她手脚冻得僵硬待到只在忍受不住才抬起头道:“劳烦换个手炉。”一抬头她才发现门口站着的是傅羡儿。

      将书撂下她起身便捧手哈气边往那边走去,走到跟前她的手已经有些暖和,牵起傅小姐的手如她所料的冰冷,她一时捧在手里揉搓着帮她暖和一时皱眉道:“怎么不进来,一直站在门口做什么?”

      傅羡儿盯着她的眉眼默不作声,眼中波光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抬起头对着她的眼睛,齐子匀微微愣神:“我脸上有东西?”

      她摇摇头将手抽离出来,侧身走进书房,入眼是已经熄灭的火炉,接着是搁在桌案上的手炉,回想起齐子匀方才冻红的脸她大概能猜到手炉也已经凉了。

      齐子匀从身后过来,扫了一眼火炉她道:“这里有些冷,我们换个地方待吧。”

      傅羡儿转身看着她,语调听不出起伏:“方才你不是叫我进来么?”

      齐子匀顿时哽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没有得到回应她也不说话,只是徐步走向桌案,看着案上摞在一起的书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你刚刚不是问我站在门口做什么么?”她说着随手拿起一本书在手里随意翻着。齐子匀站在她身后,她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此刻的傅小姐有些奇怪。

      不等齐子匀回答,傅羡儿自顾自道:“我在看你。”

      “看我?”

      “嗯。我在想除去这些医学典籍你心里还剩什么?”

      她缓缓转过身,目不转睛盯着齐子匀的脸徐步走近,将手里的书合上砸在齐子匀的心口上。

      “我看明白了,什么都没有,除去这些东西你什么都不在乎。所以我说的话你也不会记在心里。不过也无所谓了。你不必理会我的话,毕竟我们只是主客关系,待到来年开春你走你的路我不会拦你。”

      她说完这些话,侧身离开。

      齐子匀捧着怀里的书,眼神呆滞,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等她反应过来时心口猛地一缩,手中的书掉落在地上,顾不得去捡书忙箭步飞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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