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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我想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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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子匀此刻睡意全无,一种奇怪的情绪驱使她赶紧起身去沐浴,洗去这一身的脏污。
沐浴完她换上之前那套蓝色衣衫,那套衣服她只穿过一次,就是第二次跟着陶官来傅家的那一次,算起来还是新衣服。齐子匀在房里安静坐着,目光时不时往外瞟去,桌上的茶一杯又一杯,时间在慢慢流逝。
直至傍晚屋外才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屋里的齐子匀脸色阴沉,索性走过去将门关上。将才到门口的人关在门外,素萝将门推开,一张明媚的笑脸走进来:“这天还没黑呢,你要休息了?”
“嗯。”齐子匀背对着她,神色冷然。
“你是猪啊这么早休息。”傅羡儿绕到桌前坐下,抓住她的手腕说道。“不许睡,快陪我说说话先。我们今天都怎么说过话呢。”
齐子匀白了她一眼,心道你还知道啊。
“天色不早了,傅小姐有什么话还是明天再说吧。”齐子匀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袖袍拽出来。傅羡儿用力拽住不肯松手,觑着她认真说道:“齐子匀,我今天心情好不与你计较,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得寸进尺。”
齐子匀深吸一口气,由她拽着衣袖,面无表情道:“傅小姐想聊什么?”
傅羡儿挪动凳子往她身边凑,才上下打量她,问:“你怎么换了身衣服?算了,你先听我说……”
齐子匀的脸色再度沉下去,她的眼珠子四处张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齐子匀!”傅羡儿一拍桌子,俨然没了说下去的兴致,气呼呼地起身离开。
齐子匀的脸色冷起来,安静坐在原地,不去追更不去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次日,齐子匀去隔壁房里给素萝把脉,傅羡儿见她进来,径直略过她去床上躺着去了。
素萝的病好之后便搬了回来,常新原本就是来接替她的,现在她回来常新也就搬走了。
齐子匀把完脉说道:“还需调养,再过两天我会拿新的解药来。”
“齐大夫,还有什么不妥之处么?”素萝小心翼翼地问。
齐子匀笑容温和:“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大病初愈还得好好休养,不要到处乱跑才是。”她说这话时斜了一眼屏风那边,应该是听到了。
她这话并不全是带着气说的,二人的病靠的是以毒攻毒之法,虽然两人体内原来的蛊毒已经解去,但解药里还有些毒素还留在她们体内尚未清除,只不过齐子匀有对应的蛊解。再观察两天就可以把蛊解给她们吃下,之后只需要观察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才是真真正正痊愈。
之后齐子匀起身,看完素萝的身子,接下来就是傅羡儿了。
她走进去,只见重拾精神的人正坐在床上安静等待着,看见她进来目光下意识看向她。
齐子匀迎着她的目光走近,坐下后说道:“请傅小姐把手给我。”
傅羡儿没有说话,顺从伸出手腕。齐子匀将两指按压在她的经脉上,认真感受着经脉的跳动。
她身上的毒原先就解去过一部分,所以体内残余的新毒要比素萝严重些。诊断完毕齐子匀赶紧拿出蛊解递给她:“傅小姐,快把这个吃下去。”
傅羡儿接过黑乎乎的药丸放进嘴里,朝齐子匀抬手示意,后者忙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水。
将药丸吞咽下去,傅羡儿忍不住问她:“我如今病好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齐子匀心中咯噔一跳,这是准备赶她走了?她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这药还得吃,是否痊愈还得再看一个月。”说完这句话,她只觉得心底一片寒意,但还是不停安慰着自己,卸磨杀驴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她本来就打算要走了。
傅羡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盯着齐子匀看。
“我现在就出去。”齐子匀立刻站起身,快步离开。
傅羡儿一头雾水,她并没有说什么,为什么齐子匀却奇奇怪怪的,好像她欠她钱似的。
齐子匀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书,心绪乱做一团什么都看不进去。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越走心中越发郁闷。不知不觉中她走出房门站在院子里发呆,看着四周高高的围墙心中堵得越发厉害,之后径直出府去了。
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走到一家首饰店面前才停下脚步。她从前也爱这些东西,后来出门一切从简惯了,就什么都不在意了。
或许她可以给自己买一样东西,算是对自己的犒劳,同时往后离开此地也能留作一个念想,思及此她挺直背走进店铺。
里面的东西确实不便宜,饶是她现在身上有几百两傍身,一支玉簪竟花了将近十两,叫她有些肉疼。
小心翼翼将玉簪包好收起来,齐子匀的心情倏然开朗许多。在回去的路上恰好又碰上出来游玩的慕容清仪,两人相遇甚是惊喜,慕容清仪笑吟吟的:“齐大夫,好久不见呀。”
齐子匀被她这样称呼明显愣住,随后从容道:“慕容小姐,幸会。”
慕容清仪背着手一蹦一跳来到她身边,说道:“昨天羡儿姐姐突然约城中几个姐妹出去玩,我们本来还有些难以置信,没想到竟是羡儿姐姐的病痊愈了,这下再也没有坏人在后面嚼舌根子,真好。”她说时微微仰着头满是得意。
齐子匀不由被她感染,笑说:“是啊,傅小姐的病总算是好了,往后她不必再整日闷在房里,可以多出来走动走动了。”
“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呀齐大夫,羡儿姐姐都跟我们说了。现在你可是大家口中的大神医了。”
齐子匀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我不是,以我的医术还配不上神医这个称呼。”这是她的心里话,毕竟她并不是大家认为的那种医士,她是不能被人发现的蛊医。
“齐大夫,你好谦虚。”慕容清仪笑道,随后她左右看看,拉起齐子匀就朝一个方向跑去,边跑边说:“齐姑娘,我有一件事……不,是好几件事想要问你。”
齐子匀会心一笑:“关于琴师的?”
慕容清仪面带羞涩:“被你发现了,齐姑娘。”
齐子匀笑而不语,慕容清仪能与她长谈只能是有关琴师的事,何况琴师离开这么久,她都有些想念琴师,何况慕容清仪呢?
两人在一家茶馆坐下,齐子匀将二人在路上遇见的奇事以及琴师深藏不露的厨艺一一讲给慕容清仪听。许久之后慕容清仪终于问出她想问的问题。
“你说,她……有没有想过我呢?”
齐子匀点头:“琴师常担心慕容小姐,她还托我带一句话给慕容小姐。”
慕容清仪睁大眼睛,有些急不可耐:“是什么话?”
“她说,外面的世界复杂多变,人心无常,她已经吃过亏。希望小姐能潜心读书不可贪玩,肚子里的墨水多起来才不会吃亏。”
“吃亏?有坏人欺负她了? ”慕容清仪蹙紧眉头满是担心。
齐子匀盯着她的脸,鬼使神差地问道:“慕容小姐后悔了?”
“后悔?后悔什么?”慕容清仪问。
“放琴师离开。”
“不,这是她的路。她在走她的路,我无权干涉她,我只恨我不能帮助她,她一定在外面吃了许多苦头。”慕容清仪出神道。
齐子匀见状,安慰道:“慕容小姐不必担心,琴师不谙世事从不与人结仇,而且她武艺高强没有什么人敢为难她的。”唯一一次是遇见阿颜,因为她的缘故。齐子匀有时候都在怀疑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跟她产生关联就会不幸呢。
她是什么天煞孤星么?
“或许我应该是寺庙除除邪气。”她低着头自言自语道。
“我和你一起去,我要去给琴师祈福。”慕容清仪赶紧说道,她一定要为琴师做些什么,这样她才能安心。
两人说着就一同往寺庙去了。
接下来几日,齐子匀每日按时将蛊解送给二人服下,二人的状态越发好起来。傅羡儿恢复往日神采,她开始重拾昔日旧友,重新绽放着光彩。齐子匀有时会跟着她一起去,她跟着她走进华丽的宅院,见识各个世家的千金小姐,见识她们横溢的才华,每一位小姐都绽放着自己的光彩。
而她则像个擅自闯入的家伙,与这里格格不入。她为自己精挑细选的玉簪此刻都因为她变得有些不入流,这种巨大的冲击感几乎将她碾碎,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她整个人变得沉默起来。
某日,精心装扮的傅羡儿来到她的房间找人。
“齐子匀?”傅羡儿走进门,就见齐子匀穿着往日那套绯色束身长衣坐在窗前看书,那套绯衣跟着齐子匀风里来雨里去已经很久很久了,看起来有些脏旧不堪。
“你怎么又把这件衣服穿上了,我昨儿不是又给你添了几件新衣服,你难道不喜欢?”傅羡儿走到她身边坐下。
齐子匀闷着头看书,恍若无人。
傅羡儿一把将她手里的书抽出来扔到一边,说道:“我在同你说话呢。你要是不喜欢新衣服,先前我给你买的那几件总有你喜欢的吧,那还是你自己挑的。”
齐子匀默默将书捡起来,闷头说道:“我就喜欢我身上的这件。”
“我看你在这房里闷糊涂了。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玩,夜里慕仙楼有诗会,各家的年轻子弟都会去的,正好带你去见见世面。”傅羡儿有些得意,又将齐子匀手里的书抽出来扔在一边。看清是那本蛊书之后,她又说道:“你怎么又在看这本书,这书不是什么正路,你以后别再看了。回头我叫父亲给你带几本上好的医书。”
原本听见“见见世面”这四个字她的眉心就忍不住开始跳动,又听到后面略带贬低的话,她瞬间有些恼了。
“我哪里都不去。”她面无表情又去捡书。
傅羡儿眉头一挑,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本书打落掉在地板上,她抓住齐子匀的肩膀使其面对自己,说道:“齐子匀,这样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本小姐一般不带别人去的,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齐子匀深吸一口气,避开傅羡儿的目光倔强地想要去地上捡书,平静说道:“我真的不想去,傅小姐还是自己去吧,带谁都行。”
“这种书到底有什么可看的,歪门邪道的东西!”后者有些恼了,显然没想到齐子匀这样犟,她气得一脚将书踢的老远,那本书本来就破旧不堪,经过这一脚直接就散开,泛黄的纸张飞得满地都是。
齐子匀看着一地狼藉,整颗心都凉了下去,连脾气也不见踪影,整个人仿佛只有一具空壳呆愣在原地。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傅羡儿面对这场景有些不知所措,她忙叫素萝进来将这些纸收集起来。
“小心些,千万别缺了。”傅羡儿提醒道。
素萝点点头小心翼翼拾起那些纸,一阵风刮进门来将地上的纸卷得满地跑。一个人根本收拾不过来,可这书不是普通的书,傅羡儿不敢叫别人来帮忙收拾。再回头去看齐子匀,齐子匀整个人宛如失了心智一般呆愣在原地,双目无神盯着飘荡的书页。
傅羡儿一咬牙起身去帮忙捡,主仆二人趴在地上一张一张去捡。风突然变大起来,将几页书卷到外面飞向天空。
“不好!”傅羡儿心下一沉。“素萝,快去追回来!”
“小姐,飞到天上去了。”素萝在她还没说话时就已经追出去了,但书页飞的太高,眨眼间就没了影子。
“不要了,由它去吧……由它了。”齐子匀倏然开口,将两人连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有在开口说话吗?为什么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傅羡儿手里捏着一沓纸起身走到她身边,她被齐子匀的样子吓得不知所措:“齐子匀,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齐子匀扯出一个笑容,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平静说道:“傅小姐,我想回家了。”
“回家?”
齐子匀又缓缓将头偏开,看着还在地上努力捡书页的素萝,整个人恍恍惚惚地。
“我是万州仿县人士,我娘是当地大户之女,名叫齐如兰;我爹是秀才,名叫何光,入赘我祖父家。我是家里的独女,齐子匀。我有一个青梅竹马叫作白仕臣,他长我一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娘说我抓周时左手抓的是一块双拼玉,右手抓的是他的头发,他疼的哇哇哭,两家人大喜给我们定下亲事。
白仕臣说我是他命定的妻,他只我一人。可是……我们家后来落魄了,我爹一介腐儒并无经商之能,家里的产业在他手里逐渐衰败。白仕臣从小聪慧过人,九岁便是秀才。旁人都说他是转世的文曲星,他不负众望十五岁考中举人,是第一名。他说他以后要考状元,让我做状元夫人。
但是一年之后他娶了阮家千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是正妻。他跑来同我哭诉,说是伯父伯母逼他娶的。但是我知道为什么,齐家落魄了,阮家侵吞了我家的地逐渐壮大,白家觉得我配不上白仕臣才让他娶阮家小姐。
我十六岁时阮家小姐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白家想逼我退亲,以照顾阮氏为由只让白仕臣娶我为平妻,可礼数分明不够,走的是偏门,那分明是娶妾的礼数。我爹为了攀白家逼着我嫁给他,只有我嫁给白仕臣齐家才能恢复往日的荣光。
我娘以前最疼我,可现在也逼着我去嫁人。后来我跟着一个老者学了蛊术,结亲那晚我把迷蛊中在酒水里,趁着白仕臣昏睡偷偷从白家跑出来,此后再也不曾回去过。”
齐子匀平静的可怕,分明是讲她自己的故事,可话里听不出丝毫起伏,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这时她扭过头看向傅羡儿,眼底是一片迷茫:“傅小姐,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嫁给他?只要我嫁给他就不用吃这些苦头,就不必走上蛊医这条路。”
傅羡儿一时无法作答,她被齐子匀现在的模样吓到,只得去握紧她的双手,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齐子匀双手冰冷。傅羡儿去摸她的额头,那里也是一片冰冷,冻得她心下一颤。
她赶紧将齐子匀按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对着门外喊道:“快,快去安仁医馆请大夫!”
齐子匀发了一场高烧,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自己从回到儿时,她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父亲虽然严厉但对她的事总是格外上心,请来的家教都是他亲自登门拜访请来的。他总说:“读书好,我女既要读书,爹爹自然要请这世上最好的老师。”
她还梦到了白仕臣。
“匀儿,往后我只有你一个妻。”
回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当真是讽刺至极,所有人都在骗她!
在梦里,她穿着火红的嫁衣小心翼翼从后院跑出来。那时的她也是娇生惯养,连翻一个围墙都够呛。从白家逃出来,她的贴身丫鬟就在不远处等着她,手里拿着粗糙的布衣,是小丫鬟自己都舍不得穿的新衣服。
齐子匀当时还在嫌弃那身衣服粗糙,现在回想起来着实可笑。她不知道助自己离开后那个小丫鬟怎么样了,父亲有没有处罚她,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一路的颠沛流离,摸爬滚打,她当做救命稻草一样的蛊书,她妄想成就自己的那一份职业都在黎州大乱之后化成一摊灰烬。
最后她抱着仅存的希望来到青平城,因为种种事情,她认识了朋友,喜过,忧过,哀怨过,被猜忌被辱骂都没有将她击倒。
可是为什么,她现在被傅小姐真心对待,她的日子一点一点好起来,她就变成了这样?
那些世家的贵人小姐们,如果不是傅小姐她一辈子都接触不到。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从家里逃出来,费劲艰辛学习蛊术到现在连身份都不能表露出来。她到底图什么?
齐子匀仿佛坠入一个无底的黑色深渊,她看不见外面的光亮,也不知道身下的深渊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在下沉,不断下沉,永远没有结果,只能在这种惊慌失措的感觉下度过。
一切的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上演,结束后是无尽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