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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层秋雨一层凉 多事之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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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采?我是唐采?”我喃喃自语慌张而恼恨,“我怎么是唐采,怎么会!”仿佛一场无边的梦魇,那些肆意奔放的意识张牙舞爪灌顶而下。紧握着嵸锦的手,这样似乎便不会被汹涌的思潮吞匿。“嵸锦,嵸锦”期盼却又无望。
“唐采,唐采你别,你别吓我啊。你怎么了这是?唐采——,呜,呜”嵸锦哭喊着。我的灵魂被愈近密凑的响雷震颤得在战栗,行将生出飞翼便可逃离。
在众人未及反应之时,我已投身风雨。凌乱的记忆便随着倾盆的雨水劈头盖脸而来。
不,我不是唐采,我是——是——是谁?我的家不在这里,那是一个爬满葡萄藤的小小院落,墙角簇簇开着嫩黄桃红的夜来香,窗前檐下有一口大缸,老公公和老婆婆坐在天井的藤椅里,头发长长卷卷的女子站在方杌上,拿着剪刀。决定你要那串了我好咔嚓,快说啊。怎么看着哪串都好?你们小心些,当心划着手。那么磨蹭,看好没啊。她回头瞪眼。。。
我带着女儿,从今后咱们互不相欠。她眼里虽然有泪却从容相对。
乖乖,你以后要听话。那宽厚温暖的手掌摸索了一下幼小的发顶。高大的身影从此一去不回。
救命啊。还乱不乱说话了。不敢啦。还丢不丢外公的东西了。不啦。还种不种花那。不,唔,种,当然种。要好好想一下种点什么才好呢?种什么都嗝屁,别打人,偶讲的是实话。那就种容易活的呗。哪种在你手上都不容易活,啊--又打人了,偶说的都是实话。你也不看看是用什么东东种的,你外公的花盆吔。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妈妈——”我抱着花盆。
对了,那花盆。略过不知所措的人群,目光如飞刀一般直落桌上的瓷罐。那道人初时还随众人莫名惊诧地看着我,突见我瞄到他的宝贝立时双臂环紧抱拥入怀。
“唐采,唐采。”
已分不清楚谁在呼喊我只诣在花盆。道人见我被众人围住侧身就跑。我心里一急,俟身便要往他身前阻挡,“唐采,你怎么样了?”我下意识回头被克琦挽住左臂,只这一顿,道人已冲出半个身子右手挥出,我因被众人围困硬挤出身子来拦他,他这一挥我已无处可避,顺势被扫斜倒下去,额角重重磕在桌角上。人多手杂耳边呼喝不断,脑袋巨痛无比,失去意识的一瞬被谁抱进怀里。
* * *
我知道有人能够进入我的梦境
并在梦中把我的灵魂
带去远方旅行
“花盆呢?”我打断蓉安的喋喋不休,“还是被那道人带走了?”她自我能坐起身后念咒般整日在我耳边唠叨那天如何如何当时怎样怎样,宛如3只蚊子。其叙述细节之详尽有同亲历。
“啊哟,谁还管那破罐子。格格儿当时被那杀胚撞昏后,血叫那个流的,埃,得多少党参阿胶当归才补齐呐。人家郡王爷立时就要剁了他的,好说歹说才劝下来。这不,三天两头送东西过来且都是内制补血的。只是人撞都被撞了再补也伤了元气呐。还有好几位老太爷以前都不曾结交的大人都使人送了拜盒,连着几天现等着打听格格儿如何了呢。有位林大人还是什么大人的又给引见了太医院最有名声的赵院判,那位可是实打实的六品顶戴呐。现下灯草胡同的小公子爷都被禁足拉,嵸锦格格那哭得个伤心劲儿,说是格格儿不活了,她也不活了,啐啐啐,老天爷保佑大家个儿都好好儿的罢。老夫人当时就险些儿。。。”蓉安犹自罗里罗唆更叫个头疼。
“你别得崩个没完,我就问那花盆呢。”我不忍再吃她口水。
“唔,——花盆?”瞪圆的眼睛里一片茫然,“什么花盆?”
我昏。“——”
“尼尔郝给砸啦。”她一脸理所当然,“格格儿被那雷打的推倒后,尼尔郝一个巴掌就把那短命鬼给打得满脸开了花,门牙都掉了几个,花盆还能不碎成片片?”
“到底坏了不曾?”
“那--还能不坏?”我要非常控制才能压下掏掏蓉安脑袋的欲望。“我有些饿了,想吃上回在太太屋里吃过的什锦抄疙瘩儿。”
“我赶紧叫厨房做去,蓉长煎药也快好了,我叫她进来。”
整个世界清净了。
闭上双眼,这世界就不存在悬崖。可我不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额头的钝痛是我清醒的证明。从昏沉中睁开眼,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唐采”彻底从我的意识里消失,不再惶恐慌乱外加歇斯底里。而神奇般通过雷电获得的记忆才是我与生俱来的,可依旧有一段是空白。让我还在软烟罗纱帐下苦苦找寻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思索怎样才能拨云见日重回最初。那里应该是一个喧嚣,忙碌,现代,纷繁的世界,生活被工作,网络,交际和泡面充斥。
用蜡烛照明的岁月如此悠长而遥远,青衫长袍在月影花墙后飘动,我难道只能陪着映在铜镜里的容颜,默默无闻随着院子里的梧桐渐渐老去?
不过有关我臆症的病状,已成为京中大家后院里的茶余饭闲,“疯格格”之名不胫而走。太太额娘被忧伤和失望所扰郁郁寡欢,每每看我总是长长太息。而玛法喜欢点着我的鼻子,玩笑道:“额头上势必要留下个窝窝啰,就是咱们小丫头的福窝窝,留着盛福气的。”太太不无担心道:“女孩儿家家的,这在脸上破了相可如何是好喔。”玛法满不在乎:“小孩子破相好养活。”“呵。”我终于纠到了玛法的胡子,只是又已斑白不少。“玛法。”
“什么事啊,乖丫头。”
“玛法,玛法。”
“恩。”
“玛法,玛法,玛法。”鼻子有些酸楚起来,眼里水光朦胧。“我要一辈子陪着玛法,玛法可要答应人家不许老太快。”
“呵呵,那小丫头要快快长才行。”
不久府里传出喜讯,德康要嫁人了,额娘还认了她做女儿。太太也说府里许多年没办喜事了,可要风风光光的办才行。
“说是嫁过去就要动身的,外放了县丞在海宁。这去海宁是坐车还是坐船啊,在路上得要多少时日呢?”蓉长蓉安随着陶嬷嬷做针线。“海宁离咱们北京城多远啊?这往后了去要多早晚才能再见着面呢?”我歪在太太的南炕上打瞌睡,迷糊着听她们闲白话。
“虽是借这丫头的喜事,给咱们小格格儿冲冲,怎么抽不冷子的就把婚事给订了,先前也没见唐采娘吱声呐。”是太太的声音。
“这说起来还是老夫人的话儿呢。”陶嬷嬷自德康的日子订下后,便是府里头采办和议事的头员大将。
“怎么又是我的话头了。”
“上个月灯草胡同儿的老福晋过生日,老夫人不是身上不自在么,就着夫人带了小格格儿去了他家堂会。德康丫头当时跟在后头服侍来着。”
“嗯那。”
“就是那会子被人家给看上眼啦。后来找了主家内眷跟咱们夫人来说,他主家又是咱们老太爷的乡党,夫人又细细打听了人品和面相,都是个顶个儿的好,这才点了头。”
“恩,德康那丫头也是个心实的,是要问仔细了也不枉她服侍了一场。”
“这嫁过去便是主子了,还是正房,也不算将就她。而况夫人又认她做了女儿,还不是让夫家知道也是她的靠山,日后自然不敢小瞧了去。”
“是这个道理呢。”
十六岁的德康便在七月底微凉的夜里被花轿接走,去到一个陌生的人家成为他们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