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屋》莺语春烟

5、第05章 你给我讲讲

　　“韩武。”
　　陈琦抱着手站在包间门口。
　　韩武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扣着手。
　　“昨天是谁口口声声说是最后一次的？”陈琦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看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韩武，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我，”韩武支支吾吾，“我不想念书了。”
　　陈琦听完没说话。
　　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李玉书没忍住：“为什么啊？”
　　韩武把头低得更狠了：“没意思。”
　　“读书没意思，上课没意思，老师同学什么都没意思。”
　　韩武抬起头：“我哥就比我大一岁，他可以不读书出去打工，我也想跟他一起，还有钱拿。”

　　陈琦定定地看着韩武，确认这孩子脸上没有什么开玩笑的意思。
　　“你知道你哥是因为什么去打工的吧？”陈琦问。
　　韩武点了点头。
　　陈琦又问：“你想和他一起打工，你问过他的意愿吗？”
　　韩武咬了咬唇：“没有。”
　　“那你问过他之后再说，”陈琦揉了揉韩武的光头，“你说的话在我这儿不算数，该上课上课去，想请假找老师给你哥打电话。你哥说你没地方去的时候可以待在我这儿，可没说要把你过继给我当儿子，再说，你爹不是还没死吗。”

　　从省城往A市的机票最早只有九点。
　　林空灌了口水，下课铃刚好在此刻响起。
　　许可薇匆匆走了进来：“人找到了吗？”
　　林空订下机票，把手机放在桌上，电脑上是一封已经拟好的辞职信，他没看许可薇，说：“找到了，人在网吧待着的。”

　　许可薇在他旁边的办公位坐下，不小心扫到了他电脑界面上的辞职信，有些惊讶地问：“你要辞职？”
　　林空盯着文档看了片刻，抬起头，无奈地笑笑：“我觉得我这种人可能还是不太适合当老师。”
　　许可薇放下教案，把凳子转过来对着他，看出林空脸上的决心，她叹了口气，说：“你是觉得这里的学生不好管吗？”

　　这个办公室是教室改的，所有老师都在这一个办公室里，林空和许可薇被分到的是面对窗户的角落位置。
　　林空抬头望着窗外，说：“不是。”
　　“我就是觉得，”林空缓缓思考着，“也许我跟这里太格格不入了，待的时间长了或许会适得其反。”

　　许可薇不再说话。
　　办公室里零零散散会有一些学生来问题，但是并不多，老师们要么聚在一起聊八卦，要么凑在一起打牌打游戏，总之各有各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只有八分钟的课间很快过去，预备铃响起。
　　林空带着书，准备去上他的第一堂课，或许也是最后一堂课。

　　离开座位之前，许可薇拦住了林空，还塞了一个苹果给他：“这是潘老师给的，昨天本来想给你，结果忘了。”
　　“还有，我知道你家境很好，所以一直觉得你上班和我们为了讨口饭吃来上班是不一样的，你是真的喜欢教书。”许可薇也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准备去其他班里上课，“我期待听到你改变主意的消息。”
　　许可薇对他笑笑。

　　十七中的日常作息和其他大多数的中学差不多，早上七点开始早自习，高中生们的晚自习在晚上九点下课，而后住宿生回宿舍，走读生回家。
　　晚自习不会安排上课，但是会留两个老师监督自习。
　　不巧，林空第一天就被安排了值班。

　　等好不容易下了班，路上又只剩下几盏不怎么亮的路灯。
　　林空双目无神地走在回家路上，还得避开路上随时可能出现并有概率导致扭脚的小坑。
　　他的肚子止不住地叫，今天一整天就吃了一个苹果——因为林老师实在不太接受十七中食堂的饭，并刻薄地认为那东西是从猪圈食槽里挖出来的东西。
　　可是回家之后，会不会又看见几只被养得油光水滑的老鼠或者蟑螂？
　　而且家里也没有煮饭可以用的锅具。
　　要不回去就发辞职信，然后连夜就走吧，正好去省城的车票还没买，万一晚了没票咋办。

　　这么想着，林空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连带着在上楼时怎么踩怎么跳都弄不亮的声控灯在他眼里都可爱了不少。

　　房间里漆黑一片，依旧空空荡荡，维持着今早走的时候的模样。
　　林空把床上铺着当床单和被子的衣服收回箱子里，又把昨天换下来洗了的衣服装进隔层里，然后他愣了好几秒，发现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了。
　　毕竟在这里只住了一天。
　　林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灯一关，在沙发上瘫了下来。
　　他很喜欢这样黑暗的环境，只要不是必须开灯做事情的时候，他一半都不开灯。
　　还省电费，反正现在电费是他自己交，虽然他只住了一天不到。

　　萧云雨掐着点给他发消息，林空都不想点开，估计又是他妈和他弟妹的事情，或者时分享一两张会所美人的图片。
　　不过后者应该可以排除了，毕竟萧云雨昨天才知道了自己喜欢男人。

　　林空想着，莫名其妙地乐了。
　　他喜欢男人这件事是他初中就发现的事情，他一直瞒了十一年，身边没有一个人知道，现在居然可以畅快地说出来了，林空一下子觉得那只一直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终于松开，让他能吸入一点新鲜空气。
　　多罕见呐。
　　只是可惜，这次回去，说不准要被那只手勒死了。

　　林空翻了个身，面对着阳台。
　　手机屏幕不知不觉熄了，从这个角度往外看，只能看见一栋又一栋破旧的楼房，砖瓦漏在外面，连水泥都懒得糊弄上去，唯独边角上由一小部分天空，还闪着星星。
　　风从阳台灌进来，林空吸了吸鼻子，坐起身，准备先去洗个澡。

　　就在这时，林空敏锐地听见了阳台外传来的一点异响。
　　紧接着一个黑影落地。
　　林空用两秒钟时间思考自己是应该去厨房拿个放身武器，还是应该当场逃离这个可能变成案发现场的房子。
　　最后，他还是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这里不是四楼吗，这也能爬上来？”

　　陈琦拍了拍手上的灰，才注意到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的林空，顿时被吓得一哆嗦。
　　“是你私闯民宅，”林空打开阳台的门，颇有些无语地看着陈琦，“我还没被吓到呢。”
　　陈琦后退两步，往里屋子里瞧了瞧，没有再从哪儿蹦出来个孙悟空。
　　“你在家怎么不开灯呢？”陈琦问。

　　林空心情不怎么好，想着昨天的借水之恩已经偿还，而且今天此人还包庇了上课时间去网吧的学生，便一眯眼睛，不客气地说：“不然怎么钓到你这条鱼呢？”
　　“跟我去趟派出所吧。”林空说着就要上手拽人。
　　陈琦连忙道：“别别别，我是来给你送身份证的。”
　　他从怀里拿出那张失主遗失了二十四个小时也没发现的身份证，解释道：“我回家路上想着给你送来着，结果看见你家没开灯，我又不想白跑一趟，索性说给你放阳台上来。”

　　林空没戴眼镜，月色之下，那双棕色眼睛像是映着水波。
　　他没说话，只看着陈琦。
　　陈琦又后退了一步，靠在栏杆上，长发垂在耳侧，他忽然有些心虚。

　　“你们学校的老师宿舍都在这边，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你住哪儿了。”陈琦没话找话地解释道。
　　林空接过身份证，和上面愣头青一样的自己对视了一会，要是身份证没找到，恐怕他明天回家的计划又得推迟。
　　林空收起证件，走回客厅开了灯，说：“谢谢，要进来坐会儿吗？”

　　陈琦没动，他看着灯光下那头蓬松的卷毛，倏地开口：“别说谢谢，笑一个呗。”
　　林空像是看神经病一样回头看他，就在陈琦以为他会骂人的时候，他嘴角一提，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整个过程就持续了一秒。
　　“可以了吗？”然后林空又用那种死气沉沉的语气问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陈琦从这个林空的这个反应中察觉出他心里一点微妙的愉悦。
　　可能比林空嘴角的那颗痣还要小，但陈琦就是感觉到了。
　　于是他也跟着笑了。

　　林空在客厅里把证件仔仔细细收进衣服夹层，抱着手机在看从安城到省城的高铁。
　　他想到什么，随口问：“汉江车站到安城的大巴最早的一班是什么时候？”
　　陈琦一下子意识到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打开了，但是始终没有收拾的行李箱上，里面的东西满满当当。
　　随后，他又简单看了一下房子里的布置，沙发的防尘罩只摘了一角，其他地方什么都没有，正对着阳台的厨房更是空空荡荡，只要灯一关，这里就像是没有人住一样。

　　他也要走吗，陈琦想。
　　也对，其实正常人是不会愿意长时间在这个地方住下去的，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群烂到泥里走不出去的人。

　　“林空。”陈琦突然喊。
　　林空头也不抬：“嗯？”
　　柔和的月光落在陈琦的肩膀上，微风掠过发梢，他的脸看起来也很褪去了白日里暗藏着的凶相，多了份沉淀下来的温和。
　　陈琦说：“你给我讲讲外边是什么样子的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