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屋》莺语春烟

4、第04章 难不成被海

　　“轰隆——”
　　闪电划开天空，雷声巨响。
　　也不知为何，今年过了夏才迎来这样的雷声。
　　雨哗啦啦地流，不要钱地往地上泼。

　　林空从行李箱里摸出充电宝，给手机插上电，简单洗漱后上了床。
　　床上什么都没有，林空也不想花时间摸黑收拾，干脆就从行李箱里随便扯了两件衣服出来垫着，再拿件稍微厚一点的外套搭在肚子上，准备就这么将就一下。
　　但愿晚上不会有鼠兄和他同床共枕。
　　手机刚一开机，就看见萧云雨发来的消息。

　　潇洒哥：你妹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潇洒哥：你妈气的要死，说要和你断绝关系，股份财产什么都不给你留。
　　潇洒哥：陆老头宠闺女宠得不行，你这么一闹，他肯定要针对你家了，我看你妈最近看上的项目够呛能拿下来。
　　潇洒哥：呃，你真喜欢男的？

　　最后一条消息和上面的消息隔了差不多五分钟，足以看出发消息的人有多纠结了。
　　林空把前面三条消息全删了，动动手指回了个“是”，便把手机扔一边不管了。
　　手机又亮了好多次，估计都是萧云雨发的，这人废话忒多了。
　　林空瞪着眼盯头顶的天花板，忽然响起自己还没有回许可薇的信息，又坐起来点开微信。

　　下午那两个学生当堂打架，林空是第一天上班，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加上两个学生只交手了一下就被分开了，除了手破点皮没有什么大事，所以林空就先私下找他们聊了下。
　　那个胖胖的冯宇山只说要韩武道歉，这件事就可以过去。
　　但是韩武坚决不道歉。

　　林空只觉得头痛，等冯宇山走了之后问了一下韩武为什么，又简单了解了一下他的家庭情况。
　　才知道韩武家里母亲在几个月前被工地钢筋砸到，当场送入ICU，手术过后始终昏迷不醒，但又因为家里没钱，没办法支撑这高昂的费用，工地又拖着不肯赔偿，只好把人接回家，一个星期人就没了。
　　韩父是个没本事的，赚不到钱，还在念书的韩兄只好辍学去打工，供一家子吃穿，结果谁能想到这样的家庭，韩父还拿老婆的钱外面养了个小三，现在小三拿不到钱，就上家里闹，说什么要让韩父把原配早就写好遗嘱留给自己孩子的房子分给她，否则就别想见到肚子里的孩子。

　　林空思来想去，觉得乱说话挑衅的冯宇山也有错，便说明天两个人各退一步，一起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同时，他看韩武因为家里的事情上课都在掉眼泪，默默把家访的行程放在心里。

　　当老师怎么这么难呢？
　　刚上任第一天的林老师如是想到。

　　“好了，没什么别的问题，这尾巴做好消毒和包扎，不要让猫舔到就行。”兽医拿着检查单，对陈琦说。
　　陈琦把猫装进新买的猫包里，又问了一些注意事项，才背着包走出来。
　　秋天的温度是不稳定的，昨晚下雨的时候还凉飕飕的，今天一早就出太阳，走两步就得出汗。
　　陈琦走到路边，跨上一辆纯黑色的摩托，把手机掏出来再看了眼李玉书发过来的养猫指南，给李玉书发去消息：“要不要带点什么？”
　　看见对面回了个“不用”，陈琦戴上头盔，一拧油门。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背后的橘猫弱弱叫了几声，陈琦在一家商场门口停下，忽然想起自己口袋里贴身放着的身份证，应该给那老师说可以到城里来买东西的。
　　虽然城里的商场也不算大，还有点远，但好歹东西是齐全的。

　　陈琦提着一袋子猫砂和一袋猫粮，正拿着手机看下一样要买的东西，李玉书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哥，”李玉书的声音有点低，“待会你买完东西先别回来，他们来了。”
　　陈琦的表情一下淡了，他说：“怕什么呢。”
　　“你把店关了，先回家，走后门小路。”陈琦说。
　　李玉书沉默了一下：“好，哥你小心点。”

　　汉江县说是个小县城，其实面积很小，更像是一个镇子，街坊邻里大多都认识，出门散步都不敢散久了，不然就得出县城到村子里去了。
　　这里年轻人很少，大部分都在外地打工，留下的要么是中老年，要么是还在上学或者即将上学的留守儿童，还有一些则是混天度日以啃老为生的小混混。
　　陈琦在回镇上之前就有人劝过他，不要回来。
　　但是他还是回来了，所以麻烦也接踵而至。

　　陈琦绕了路，把车和猫先放回家了，然后步行到的网吧。
　　那群人还在那里，在店门口蹲着站着，个个手里都拿着烟，烟灰掉了一地。
　　“哟，这不是我们陈大老板吗？”打头的一个高个子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喊。
　　陈琦视若无睹地走过他们，开锁进店。

　　一把扫把被扔在他们面前。
　　陈琦冷冷地说：“扫了。”
　　高个子笑了，走上前，和陈琦对视：“你怎么跟你哥说话呢？”
　　陈琦也笑：“我孤家寡人一个，爹妈死得干干净净，哪儿来的亲哥 ？”
　　高个子身后的小弟熄了烟，站直身子。
　　“你别忘了你姓什么。”高个子压低声音，伸手要碰陈琦，却被挡开。
　　陈琦说：“怎么，你羡慕？”
　　“叫声爹，你也姓陈。”陈琦话还没说完，余光一扫，有人已提着棍子直奔他来。

　　陈琦单手挡住，侧身一闪，躲开高个的拳头。
　　“钱前，你确定要打？”陈琦问。
　　高个子哼声道：“陈琦，你现在越来越娘们叽叽了。”
　　说罢，又是一拳头打过去，再次被陈琦躲开。

　　钱前皱眉，正要说话，警笛声骤然响起。
　　警车闪着红□□停在网吧门口，原本拿棍子拿刀的小弟们四散逃去，却被警察堵了个正着。
　　钱前愤怒回头：“陈琦！”
　　陈琦笑得格外招人恨：“这位钱老大，现在是法治社会。”

　　“报警吗？”许可薇拧着眉问。
　　林空看着班上空出来的那个座位，想到昨天从韩武口中听到的家庭情况，也跟着皱了皱眉。
　　“没事，可能是贪玩跑出去玩了，我问问。”林空简单安抚了一下许可薇的情绪。

　　之前他们上课的学校管控很严，进出校门家长都会收到消息，再加上每个学生都被家里看得很严，所以基本上不会出现学生离开家但没有到校的情况。
　　许可薇上课发现少了人，一时心急，就把林空喊来，打完家长电话才知道早上五点韩武就出了门，结果一直到早上第一节课都没到学校，这才想报警。

　　林空看着下面窃窃私语的学生，拍了拍桌子，问：“你们知道韩武一般喜欢去什么地方吗？”
　　有人举手：“老师，我知道，他喜欢大晚上装鬼在河边溜达！”
　　“老师老师，他喜欢去网吧打游戏！”
　　“不是，他喜欢去商场买漂亮裙子穿！”
　　全班哄堂大笑。

　　林空冷了脸，等着学生发现不对劲安静下来后，面无表情地问：“很好笑吗？”
　　底下没了声音。

　　“高二的学生，我想诸位已经十六七岁了，年龄稍早一些的大概已经成年了，但不管年龄大小，我相信你们已经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了，”林空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学生，“且不论他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是假的，你这叫造谣。而就算是真的，这也不是你们拿来取笑人家的理由。”
　　林空顿了顿，继续说：“第一，这是人家的私事；第二，从古至今，裙子都只是我们的一种服饰，穿起来简单放便，和诸位小时候穿过的开裆裤没什么区别，再者，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没有人有权利剥夺其他人追求美的权力，就算你是上帝也不行。”

　　“今天的事情我不想继续追究，但是我不希望有下一次。”林空拿起手机，又问了一遍，“到底有没有人知道韩武喜欢去什么地方？”
　　一个女生弱弱地举手：“老师，他真的喜欢去网吧玩，我们经常看见他放学了去网吧。”
　　“哪个网吧？”林空问。
　　女生说：“空空。”

　　从派出所出来，陈琦打了个哈欠，对着里面要拘留几天的钱前及其小弟挥了挥手，丝毫不在意钱前眼里快把他生吞了的怒火。
　　“下次记得别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咯。”陈琦说完，悠哉游哉地往回走。
　　他拿出手机，给李玉书发了条消息，说没事了。
　　李玉书立刻回复：好勒老板，我马上回去上班！
　　陈琦连忙说今天休息，结果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陈琦沉思了，他的员工上班是不是有点太积极了，难不成被海绵宝宝夺舍了？

　　阳光有点刺眼，陈琦眯了眯眼睛，琢磨着要不去趟学校，把身份证还了，紧接着又转念一想，还是等林空自己发现再找过来吧。
　　陈琦又给隔壁大婶发了条消息，让大婶帮忙喂一下猫。
　　等他慢悠悠回店里的时候，隔老远就看见了往这里赶的林空。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店的招牌，上边“空空网吧”四个字格外两眼，他确信这里是自己的网吧，而不是学校。
　　一个老师为什么会在上课时间奔着网吧来呢？

　　陈琦叼着路边随手买的棒棒糖，往店门口一靠，等着林空过来。
　　林空到他面前的时候气都还没喘匀，眼睛一直往店里瞟，还问：“人呢？你有没有看见个穿校服的学生？”
　　果然来抓学生的，陈琦心想。
　　“我刚开门呢，”陈琦眼睛一弯，笑着说，还体贴地递给林空一张纸巾，“而且我这里只招待不念书的人，你的学生不会在我店里的，老师。”
　　林空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却看见店里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心想，是该锻炼锻炼了。

　　这镇上到处都是棋牌馆，不远处一个输了牌的大爷推开门，一边骂一边走，还随口往路边吐了口痰，也不知道是在用那些器官问候谁的祖宗十八代，那听起来让人反胃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林空的耳朵。
　　天还是那么蓝，阳光金灿灿的，还能听见鸟叫和蝉鸣。
　　林空直起身，忽然觉得没意思。
　　太没意思了。

　　他又往空空网吧里看了一眼，这次什么都没看见。
　　林空转身就走，他还是回去规规矩矩给人当儿子当孙子吧，好歹那么多家产呢，江叙意就算是从指头缝里掉出来一点东西，都够他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还在这儿当什么老师受气呢。
　　这里的人、事、物，包括空气，都让他非常讨厌，非常不适应。
　　林空想，明天就走，再也不要跟这里的任何东西产生一丁点的关联。

　　陈琦望着远处林空气急败坏离开的背影，把嘴里的糖嚼碎了。
　　他好像又忘记了归还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