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屋》莺语春烟

3、第03章 老师，你就

　　接到江汀电话的时候，林空刚提着箱子到了学校给老师准备的宿舍里。
　　宿舍就在那两排居民楼后面，是一个老小区，连门卫都没有，小区周围就用一圈花坛围起来，进出相当自由。
　　小区旁边是一些两三层的平房，要稀疏不少，看起来是早年的自建房保留了下来，现在拿来充当各种商店和棋牌室。

　　林空把行李箱随手往房间里一推，关上门，拿出手机看见了江汀的电话。
　　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想和江家的人再有任何的联系，但在电话挂断的前一秒，他还是接了。
　　“哥，还顺利吗？”江汀问。

　　林空环视了一圈这个房间，卧室和他大学时的宿舍差不多大，就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和一个书桌，但有一个差不多面积的客厅，有沙发，有阳台，厨房里也有灶台冰箱，还有个一两平的厕所。
　　条件看起来还不错，但和他家里天差地别。
　　不说别的，就连墙面刷得都不均匀，泛黄的墙角和上世纪遗留下的地砖足以看出这房子历史悠久。

　　“还好。”林空说。
　　江汀笑了笑：“哥，你就跟妈认个错吧。”
　　“你想当老师，妈不也还是同意了吗，没必要跑这么远，跟妈置气。”江汀苦口婆心地劝。
　　林空捏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几乎当场想挂了电话。
　　“然后呢？”林空沉默了一会儿，反问。

　　江汀没懂：“嗯？”
　　林空站起来，往窗外望去，语气淡的像不是在谈论自己的事情一样：“我认错，然后继续装孝子，今天是你们瞒着我让我和陆家小姐结婚，我不能有任何不满，明天是不是就要压着我给你们出错了的项目当替罪羊，我还得点头哈腰说这是我的荣幸？”
　　林空轻轻一哂：“当妈的有这么个当法吗。”

　　江汀短暂怔愣后不满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生母呢？”
　　“那陆小姐相貌出众，才能学识也是一等一的好，嫁给你，你还委屈上了吗？”

　　林空听着电话那头不断传来的责怪，想起的却是很多年前，双胞胎刚落地的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的江汀小小一个，脸皱巴巴的，江叙意说：“以后你要好好地对弟弟妹妹，他们才会喜欢你的。”
　　于是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江叙意忙着上班，忙着白手起家，家里的三个孩子彼此陪伴，度过了无数个深夜，那时候的林空是江汀和江鹭口里最好的哥哥。

　　林空垂下眼，说：“不是委屈她了，是对不起她。”
　　“毕竟，”他顿了顿，“我喜欢男人。”

　　他不再管电话那头妹妹惊讶的质问，顺手挂了电话，把江家人的号码全都拉进了黑名单。
　　林空愣愣地站在原地呆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飘进了窗户，砸在他脸上，他才恍然回神，一拳砸在了墙上。
　　钝痛从拳头与墙壁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林空缓缓滑了下去，靠着墙坐了下来。

　　“老板，这雨还得下多久啊？”李玉书抱着西瓜，一边啃一边蹲在门口看雨。
　　陈琦漫无目的地用电脑玩着植物大战僵尸，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你老板暂时还没有得到上天庭的召唤，目前还是凡人之身。”
　　李玉书听了咯咯咯地直笑：“老板你说话怎么这么有意思。”

　　“谢谢夸奖。”陈琦看着电脑上显示的“僵尸吃掉了你的脑子”，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拿了块西瓜，走到李玉书旁边，也往外看，“但是这个雨一时半会恐怕还真小不了，再这么下，风大一点，晚上多半又得停电。”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样，一阵大风迎面吹了过来，店旁的树被吹得哗哗作响。陈琦眼尖地看见对面一家黑心宠物诊所偷偷摸摸开门，扔了个黑黢黢的东西出来。
　　陈琦直觉不对，三下五除二啃完西瓜，擦干净手，拿了把伞，对李玉书说：“你吃完去包间看看还有没有人，没人的话今天就早点下班，别回去晚了停水停电。”

　　宠物诊所外面就是马路，陈琦大步跨过去，看见一个黑色塑料袋在地上蠕动。
　　解开来看，里面是一只脏兮兮的橘猫，尾巴被截断了，只剩很短的一截，见到人也不知道害怕，还亲昵地蹭了蹭陈琦的手。
　　陈琦抬头看了眼诊所，玻璃门的里面，前台正坐着玩手机，没有一点要管这只猫的意思。
　　陈琦把猫拎出来，往回走。

　　“哎呀老板，你在哪儿捡只猫回来！”李玉书在大厅走了一圈，回来就看见陈琦湿了半边衣服，怀里趴着个小东西。
　　陈琦把猫往地上一放，从卫生间里扯了张毛巾出来：“对面不要的。”
　　“这个月扔多少只了……”李玉书呢喃。
　　陈琦：“什么？”
　　李玉书把猫放在毛巾上：“他们这个月扔了好多猫狗了，有些是别人放在他们店门口的，有些是治不好主人也不想管的……反正也不会打安乐，套上垃圾袋往门口一扔，有人要就捡走，没人要就进垃圾桶。”
　　李玉书翻了个白眼：“多放便省事。”

　　停电了。
　　林空反复按了好几遍开关，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桌上的手机还亮着，界面停留在许可薇问他下午打架的那两个学生是怎么处理的，但右上角的电量已经岌岌可危，估计撑不了多久就要偃旗息鼓。
　　或许是因为下雨，天黑得偏早，只七点半就差不多到了不开灯看不清的程度。

　　林空在沙发上坐了片刻，起身去箱子里翻衣服，准备先洗个澡。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圆柱般的东西从他箱子旁边窜过，正巧擦过他的手。
　　林空僵硬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电筒。
　　一只膘肥体壮的老鼠在手电筒的灯光下和他对视。
　　林空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他踉跄着起身，冲到厨房水龙头下，一开水龙头，什么都没有。
　　“操。”林空骂道。
　　他现在连张纸巾都没有，这破地方还他娘的停水了？

　　林空裹了衣服，提了来之前潘政带他去领的桶就往外走。
　　就算是接点雨水他也认了。
　　外边的路灯和小区里的电线不是一起的，这会稀稀拉拉地亮着，还有一些坏了没人修，孤零零地立在那，活像多余的东西。
　　林空打头一看，街边的店基本都关了门，只有一家网吧还亮着。
　　暖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渗出，林空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店里的人都走完了，陈琦靠在吧台上，面前的电脑上放着海绵宝宝，外边的雨下了半天还是没有要变小的迹象。
　　他琢磨着自己待会回去是煮面吃，还是绕路去买份抄手。
　　煮面的话好像酱油没了，抄手的话就得看完这集就走。
　　要不试试无味面条？
　　陈琦从桌面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欢迎光临。”门铃突然响了。
　　陈琦抬头去看，和白天送去学校的年轻老师对视上了。
　　老师身上已经湿透了，看起来出来应该有一会了，居然还是不带伞。
　　“你……”老师迟疑着，没有跨进来的半条腿看起来很想原路返回。
　　陈琦笑了。

　　林空眼一闭，豁出去：“你这里有水吗？”
　　“可乐雪碧哇哈哈，你要哪种？”陈琦问。
　　林空看起来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陈琦垂下头，发丝掩盖了他唇边的笑意。
　　“咔哒——”
　　火苗亮起，左右摆动着。
　　陈琦点燃了叼在嘴上的烟，眼睛半抬不抬地问：“老师，要来一根吗？”

　　火光映在陈琦躲在阴影中的半边脸上，林空这才发现陈琦的右耳上有一颗闪着光的耳钻，他盯着看了许久，才说：“不了，谢谢。”
　　说罢，就要离开。
　　陈琦叫住了他：“这边电路都不太行，一遇到大风大雨的天气就容易停电停水。”
　　“我这里是商用电，电路不是一条，是后来拉的，才没那容易断，”陈琦摘下耳机，关了电脑，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但是水基本上是这一片都没了。”
　　陈琦直接上手把人拽了进来，毫不客气拿过他的桶：“我后院提前接了几桶干净的水，我给你装点。”

　　林空反应迟缓地眨了眨眼睛，说：“谢谢。”
　　“不客气。”陈琦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网吧里的温度要比外面高上不少，林空淋了雨，这会才察觉出冷意，但他顾忌着自己身上全是水，没乱动，规规矩矩站在门口等陈琦回来。
　　手机震动了两下，林空刚解锁，只看见有人来了微信，正要点进去看的时候，手机一下子息屏，彻底没了动静。

　　陈琦提着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林空对着手机发呆。
　　他迟疑了一下，心想，这新来的老师不会是个呆子吧。
　　林空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收起手机，接过水，又格外郑重地说了句：“谢谢。”
　　陈琦觉得这人好玩，又故意逗他：“老师，你就口头感谢吗？”
　　林空张口要说请他吃饭，却在脱口的瞬间，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两块白天没给出去的硬币，放在吧台上：“水费，谢谢。”

　　陈琦愣住了，和桌上的硬币对视数秒，烟头的烟灰落在地上。
　　就这么几个晃神的功夫，林空已经去而复返了。
　　头顶“欢迎光临”的门铃第二次响起，林空的声音同步出现在耳侧。
　　“请问，这边有没有什么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林空探了个头进来问。
　　陈琦干脆熄了烟，回头看着他：“没有便利店。”
　　两个人莫名对视上了，陈琦又说：“外卖也没有，要买东西只能自己出去，在另一条街上。”

　　林空不说话了，干看着他。
　　陈琦想了想，继续补充：“你要买生活用品的话要走远一点，有个小商场，里面的东西你可能看得上。这附近的话只有小卖部和小超市，不过要买衣服的话倒是有个批发市场。”
　　“哦当然，”陈琦又打量了一下林空的衣着，“你可能穿不惯。”
　　林空张了张嘴：“那……”
　　“高级酒店也没有，”陈琦笑着宣判，“除非你愿意与蟑螂老鼠挤在一张床上。”

　　那还不如就住宿舍。
　　林空闭上嘴，想问的话都被说完了，于是只能干巴巴地吐出一句：“好的，谢谢。”
　　这次陈琦是真的忍不住笑了：“老师，您是不是只会说谢谢？”
　　“傻帽”两个字在林空舌尖滚了一圈，最后落回肚子里，他瞪了陈琦一眼，只道：“对啊，谢谢您。您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来日必衔草结环，报您今日之恩。”
　　没等陈琦反应过来，林空已经再次溜之大吉。

　　陈琦品了品林空方才的语气，一个人乐了半天。
　　等他准备关店去买抄手的时候，才发现门口掉了张身份证。
　　他捡起来，看见了个十七八岁的林空，头发还没有现在这么长，但还是卷的，面庞格外青涩，还有股张牙舞爪的戾气。

　　“林空……”陈琦念着上面的名字，喃喃自语，“也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