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屋》莺语春烟

2、第02章 装货。

　　林空跟张叔交涉的时候，陈琦已经走了。
　　那人点了支烟，招了招手，那毛发凌乱的小土狗便兴高采烈地跟在了他的身边。陈琦背上挂着那把吉他，扎起来的小尾巴一甩一甩的，就这么在朦胧细雨中，鸡鸣狗吠声里，走得好不潇洒。
　　林空眼睛微眯，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装货。

　　张叔托了一下老花镜，指着记录本上写着的一个名字，说：“你看，就是她，许…可…薇，她也说她是来教书的。”
　　林空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总觉得这名字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
　　张叔背过身把头顶简陋的灯开了一下，举起记录本又对着光看了看，重复道：“对，就是她。”
　　林空沉默片刻，道：“好，叔你等我打个电话。”

　　张叔放下本子，点点头，又把灯关了。
　　林空后退了几步，身体再次暴露在雨里，雨慢慢下大了，凝聚出丝丝雨雾，而他的头发也已经完全湿透，贴着额头，往下滴着水。
　　电话嘟嘟三声，被人接起。

　　“喂，小林啊，有什么事吗？”夏真和蔼地问。
　　林空突然又想算了，但他只安静了两秒，便说：“夏姐，我到安城十七中了，但这边说已经来了一个老师了。”

　　“哦哦，这么个事呀，”夏真那边听起来有点忙，旁边还有人在问她要开会了还在做什么，键盘声响起，夏真匆匆说，“我忘记告诉你啦，当时你报名报的比较晚，是临时加进去的，我们还没来得及和那边说的呐。”
　　“你还有一个同事，应该是比你先到，叫许可薇，我跟她提了一嘴，你找她带你去找校长，把资料什么的核对一下就好啦。”夏真飞速说完，又补了句“好啦，一切顺利，有什么事再找我”便急急挂了电话。

　　林空听着手机的忙音响了两声后又自动挂断，他在原地站着，脸上看不出表情。
　　直到张叔举着伞从小门里出来，嘴里念叨着：“哎呀，现在的年轻娃子啊，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个的身体。”
　　林空回过神，忙上前接过伞，正要上手去扶张叔，却见张叔摆摆手：“嘿，老子还没老嘞，你才是——”
　　张叔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斩钉截铁地留下一句评价：“瘦得风一吹就该跑了。”

　　在记录本上简单登记过姓名后，一个同样看起来年轻的女老师和一个中年男老师急慌慌赶了过来。
　　林空这才注意到，这个学校的门厅还稍微说得过去，墙角还放着一架钢琴，墙面上挂着许多学生的画作。
　　女老师先喊了一声：“林空？”
　　林空回头：“你好。”

　　女老师自来熟地摆摆手：“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叫许可薇，我们教过一个班。”
　　林空扯出一个笑容，他是真不记得了，他那会儿虽说名义上在学校实习，但实际上除了上课时间基本都在和江女士周旋，压根没空和同办公室同事们互相认识了解，更别说不同科的老师了。

　　男老师似乎看出了两个人之间的尴尬，适当插嘴：“你好，林老师，我叫潘政，叫我潘哥就好了。”
　　“潘哥。”林空颔首。
　　潘政笑笑：“我们之前不知道有两个老师，抱歉啊，没去车站接你，我先带你去见校长吧。”

　　“羊肉串！”李玉书喊了句。
　　小土狗飞奔上前，扑进女生怀里。

　　陈琦把烟头灭了扔进垃圾桶：“行了，一身水，脏死了。”
　　李玉书揉捏着狗头，毫不嫌弃地说：“这有什么，待会儿回去换个衣服就好了。”
　　说着，她想起什么，往里指了指，小声道：“他又来了，躲里面哭呢。”
　　陈琦顿了顿，摆了摆手：“待会你给人把狗洗干净了送回去啊。”
　　“收到！”李玉书拿头贴着狗头，夹着嗓子喊：“小羊肉串——你落到我手上啦！”

　　陈琦听着这声音，默默摇头，现在的爱狗人都进化成这样了吗。
　　陈琦打了个喷嚏，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包间，敲了敲门。
　　门里发出了一点响动，一个带着鼻音的声音问：“谁啊？”
　　陈琦：“我。”
　　门开了。

　　“陈哥。”一个剃了光头的男生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眼眶通红，长得颇有点眉清目秀的味道，他背后的桌子上全是纸巾。
　　陈琦手一抱，问：“这个周第几回了？”
　　男生低着头，小声说：“没多少回……”
　　“李玉书——”陈琦扬声喊。
　　男生连忙阻止：“今天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发誓！”
　　陈琦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韩武，再这样我就和你哥说了。”

　　“我，”韩武咬着嘴唇，又带上了哭腔，“我也不想这样的，但他们总骂我，说我就不是读书的料，还不如跟着我哥出去打工。”
　　陈琦忽而笑了，靠在门框上，说：“这有什么，是谁给你出的钱读书？”
　　“我哥。”韩武吸了吸鼻子。
　　“是谁供你吃穿？”陈琦又问。
　　韩武声音细若蚊蚋：“我哥。”
　　陈琦笑了笑，一拍他肩膀：“那不就对了，滚回去念书。”

　　“就是这里。”潘政带着林空在七楼的一间教室前停下，教室门口挂着“高二一班”的门牌，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二三十个学生，此时正在叽叽喳喳地聊天，时不时还爆发出一阵笑声。
　　教室的情况和林空想象的差不多，墙面泛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掉灰了，教室后面挂着的黑板坑坑洼洼，画着的板报基本上已经被擦得差不多了。

　　潘政用力敲了敲绿色的铁门，学生们总算安静了下来。
　　潘政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才刚开学，他们还不太能静下心来，虽然闹腾了些，但其实都是些好孩子。”

　　林空点点头：“可以给我一份学生名单吗？”
　　“哦哦，在这。”潘政从抱着的资料里抽出一张名单，交给林空，而后回头对着学生说：“这是你们这学期的语文老师，林老师，不许惹人家生气哈。”
　　学生们拖着嗓子喊：“林老师好——”
　　潘政拍拍林空的肩，憨厚地笑了笑：“林老师，拜托你了。”

　　林空走进教室，抽空看了眼名单上的人数，是三十五个学生，再抬头扫了眼教室里的人，没什么空座。
　　他抽出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空，你们这学期的代课老师兼班主任。”
　　这学校总共才十来个老师，几乎个个都是班主任，高二一班原本的语文老师回去休产假了，班主任一职就这么落在了来借调且刚实习转正的林空身上。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有经验的许可薇当。

　　林空拿起名单：“我点个名。”
　　“老，老师！”忽然一声喊打断了林空接下来的话。
　　林空回头一看，一个光头学生穿着有些污渍的校服外套站在门口，细看一下，眼睛还有点红。

　　现在已经马上到下午放学的时间了。
　　林空自己是走马上任，填完资料就直接上班了，行李箱还放在门厅那里，但学生正常的上学时间却绝对不是这个点。
　　但是他没有多问，只抬了抬眼：“回座位去吧。”
　　“谢谢老师。”韩武小声说。

　　陈琦想了想，还是给韩知打了个电话。
　　“你这次什么时候回来？”陈琦开门见山地问。
　　韩知的背景声音从喧闹变成了寂静，应该是走到了楼梯间，说话都带着点回音，他笑着问：“怎么，想你爹了？”
　　“滚蛋，”陈琦想也不想，“你们家怎么回事，破事还没处理完呢？”
　　韩知叹了口气：“三姐闹着要争家产，说不给钱就去死，也不知道这么点破钱有什么好争的。”

　　陈琦也不想听这些吵了好几个月也没吵出结果的烂事，他开了瓶酒，往吧台一坐，说：“要不行我找点关系给你弟也转去城里，你们兄弟俩总这么分开也不是个事。”
　　“你有什么关系，”韩知笑了，“你那三瓜两枣别人也看不起。”
　　陈琦灌了口酒，没吱声。
　　韩知大概也琢磨出陈琦话里有话，缓了缓，听不出情绪地说：“看吧，我下个月回去一趟，他要不想回家的话让他待你这儿成不成，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陈琦说：“饭就免了，给我带瓶好酒。”

　　“韩武。”林空点到第三十个学生的名字。
　　方才的光头男生站了起来，紧张道：“到。”
　　林空抬手，压了压手腕：“不用站起来。”
　　韩武脸涨得通红，赶忙坐下，却没有估量好凳子的距离，砰地坐到了地上，旁边的人哄然发出笑声。

　　林空放下名单，韩武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放在桌上，乖乖坐好，只是头埋得很低。
　　方才的笑声也散去，留下一些窸窸窣窣窃窃私语的声音。
　　“继续。”林空说。

　　窗外的雨越来越密，大风呼呼地吹着，初秋的凉意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每个人的肩头，一片树叶顺着窗户的夹缝飘了进来，落在韩武的桌上。
　　韩武打了个喷嚏，想起自己远在省城的哥哥，通红的眼眶里又缓缓浸出了泪珠，啪嗒，眼泪掉在了新发的书本上。
　　他想，为什么我还要在这里念书呢，我为什么不能跟着哥哥出去打工呢。

　　“欸，韩黛玉，又掉马尿了啊。”旁边的小胖墩戳了戳他的手肘，眼里满是嘲笑的意思。
　　韩武没理他，从抽屉里摸出纸巾擦干眼泪。
　　小胖墩却不依不饶：“我听我妈说，你那穷爹养的三要把你妈留给你哥的房子要走啊？”
　　“你以后是不是得对三姐喊妈？”
　　韩武捏紧拳头，没忍住，一拳砸了上去。

　　林空觉得自己前半辈子没倒过的霉大概是凑到一起来了。
　　头天晚上被亲妈赶走，第二天跑来这个破地方教书，刚到地方就下雨，还碰上个装逼的二货，紧接着在开始上班后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学生又打起来了。
　　林空觉得自己应该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