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沐时雨》鹿吃吃

8、通过 是不是该请

　　晨雾还没褪尽，观澜大堂的大理石地面泛着层朦胧的光。温雨沐踩着高跟鞋走过，鞋跟敲出清脆的声响，她身上的白色衬衫搭配着条灰色包臀裙，颈间那条丝巾随着步伐轻轻漾动，像一尾游弋的浅溪。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一丝不苟的盘发，饱满的额角下，DIOR耳钉随着抬头的动作闪着温润的光。她下意识抚了抚发尾，转身走向VIP电梯。

　　门快要合上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过来，稳稳挡在感应区。陈时序迈步进来，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将他的肩线衬得愈发挺括，胸前口袋里的墨绿色方巾，像一片沉静的叶，恰好点亮了整身的沉稳。

　　“早。”他的目光在她颈间丝巾上顿了半秒，语气自然得像谈论天气，“这身搭配很衬你。”

　　“谢谢，被你看出来我精心搭配了。”她顺手摸了摸自己蓝白条纹的丝巾。

　　电梯数字一路向上跳动，温雨沐攥着文件袋的指尖微微收紧，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着气。

　　“怎么样？”他忽然开口。

　　温雨沐抬眼，看向镜面里两人并肩而立的倒影，挺直脊背：“有备而来。”

　　陈时序低笑一声，侧身示意身后的章昊递过平板。“第17页的数据，他们大概率会追问细节。”屏幕上正是她的PPT，批注的字笔锋锐利，很精准的剖开所有可能被质疑的角落。

　　会议室的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被正午的阳光切割成锐利的几何图形。温雨沐站在投影屏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激光笔——椭圆桌尽头，两位中年人正用放大镜仔细端详“极光之吻”的样品，镜片反射出冷冽的光。

　　讨论声中，一位戴金丝眼镜的老人忽然抬眼看向温雨沐，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审慎。“温设计师，”他指尖指了指展台上的设计稿，声音不高却清晰，“这种非对称爪镶虽有新意，但爪臂受力不均，恐怕会降低宝石的稳定性。”

　　旁边的年轻设计师闻言点头附和，拿起镊子夹起一枚样石演示：“您看，一旦受到侧向力，薄弱处很容易出现松动。”工作台的射灯落在设计稿上，将非对称爪镶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也映出温雨沐微蹙的眉峰。

　　老匠人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了些：“我们做了三十年镶嵌，这种结构在实际佩戴中风险确实高些。”他将样石放回丝绒托盘，金属碰撞声轻得像叹息，“当然，艺术感是足的。”

　　空气骤然凝固。陈健明坐在主位，手指交叠着搁在黑色会议桌上，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这位四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极好，鬓角连一丝杂色都没有，可那双眼扫过来时，不用说话，已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像块浸了冰的玉，看着温润，却透着刺骨的冷。

　　温雨沐深吸一口气，激光笔的红点稳稳落在投影的3D剖视图上：“这正是设计的关键。”她点击平板，画面瞬间切换到慢镜头——宝石受外力冲击时，四爪结构如柳枝般柔韧回弹，“我们采用航天级钛合金记忆金属，比传统镶嵌抗压强度提升47%。”

　　会议室里的空气刚因温雨沐的话泛起涟漪，另一位鬓角染霜的董事忽然重重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瓷碟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设计稿：“花哨的噱头！”

　　“珠宝行当讲究的是传承百年的庄重，”他的声音里裹着陈年的固执，每个字都像从冰封的石缝里挤出来，“弄这些花里胡哨的结构，是想让戴它的人天天担心宝石掉下来？”

　　这话像块棱角锋利的冰，“咚”地砸进方才还带着讨论声的温水里，瞬间让周遭的低语都冻住了。

　　吴墨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闻声抬眼瞧了瞧那位董事涨红的脸，镜片后的眼神漫不经心，忽然对着空气极轻地翻了个白眼——那点不屑藏在垂下的眼睫后，像在嘲笑这把年纪还把“庄重”当枷锁的迂腐。

　　吴墨成没接那位董事的话茬，更没露出半分争执的意思，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语调慢悠悠的，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您的规矩是百年前的老谱，字字句句都透着讲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投影屏上温雨沐设计稿里那抹灵动的曲线，“可您别忘了，现在捧着手机挑珠宝的姑娘们，她们的审美藏在实时更新的推送里，指尖划过去的，都是下一秒就可能变样的潮流。”

　　话音落时，他指尖恰好停在设计稿中那处非对称爪镶的线条上，轻轻一点，像是在为这番话落下注脚。会议室里的空气松了些，有人悄悄交换了个眼神——这话说得软，却像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 “传承” 二字背后的固执。

　　“前几年的苏富比拍卖会。”陈时序的声音突然切入，他指尖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您拍下的胸针——”钢笔尖精准指向老人西装翻领上的钻石蜻蜓，“也是不对称的翅膀结构，同样出自当年'离经叛道'的年轻设计师。”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继续。”他对她微微颔首，眼底似有情愫悄然浮动，细碎的光芒漫过瞳仁，漾开一片深邃的温柔。

　　温雨沐站在光幕前，白色衬衫被投射的光影切割出利落的线条，裙摆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传统珠宝业百年不变的痛点——”她指尖轻划，影像瞬间分解成数百个参数粒子，“是牺牲佩戴舒适度换取宝石稳固性。”

　　董事们交头接耳时，她突然按下遥控器。墙面突然展开一段实验录像：戴着极光之吻的机械手正以每秒30次频率剧烈晃动，宝石却在记忆金属爪镶中稳如磐石。

　　陈时序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钢笔，金属笔身在指间划出冷光。他抬眼望向台前，目光落在温雨沐身上时——不知是窗外的阳光恰好漫进来，还是她眼底的认真太灼人，竟觉得她背后像拢着一团流动的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电子投票屏的蓝光映在陈建明沟壑分明的脸上，这位向来以严苛著称的董事长突然抬手示意暂停。会议室瞬间寂静，温雨沐握紧激光笔的指节渐渐收紧。

　　“温设计师。”陈建明的声音像砂纸划过檀木，他拾起桌上的“极光之吻”样品，戒托在他指间翻转，“这个记忆金属的铰接结构——”他突然将戒指从高处松手，宝石在落地前被陈时序凌空接住。

　　“确实比我们二十年前的技术强多了。”陈建明唇角竟扯出一抹罕见的弧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该投票了。”

　　表决器的按键声骤然响起，密集得像一阵急雨。当同意率稳稳定格在89%时，温雨沐眼角的余光瞥见，陈时序紧绷的肩膀似乎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瞬，像是暗暗松了口气。

　　“下周五开量产会议。”陈建明起身离席时忽然驻足，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过温雨沐，“我夫人想订一套系列产品。”他稍作停顿，补充道，“用她收藏的波罗的海琥珀。阿序，你过来一下。”

　　陈建明站在落地窗前，指尖的雪茄升起袅袅青烟。他望着走出会议室的温雨沐，“阿序，”他突然开口，雪茄点了点玻璃，“刚才会议上，你竟然会帮那位女设计师说话。”烟雾中，他锐利的眼风扫过儿子微僵的肩线，“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陈时序闻言手指微顿，铂金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光：“这位设计师，你怎么看？”

　　“相当出色。”陈建明吐出一口烟圈，灰白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谈吐不凡，气质出众。一看就是世家精心栽培出来的。”他突然转身，将雪茄重重碾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火星在透明的棱面间一闪而逝，“你可得加把劲了。”

　　“我只是认为，”陈时序的指尖插在裤兜轻轻摩挲，“这样的才华不该被埋没。”

　　“呵，”陈建明冷笑一声，朝身旁的助理抬了抬手，示意对方为自己披上外套。“嘴硬。有兴趣就约人家出去走走，省得你母亲整天在我耳边念叨。”他整了整袖口，迈步向门口走去，“我先回了。”

　　送走父亲后，陈时序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发出简短的几个字：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脑海中又浮现出会议上温雨沐据理力争的模样——她微微扬起的下巴，眼底跳动的光，还有那缕不听话垂落在颊边的发丝。

　　手机在西装口袋里轻轻震动。

　　屏幕亮起，是温雨沐的回复：好，你安排，我请客。晚上见。紧接着又追来一条消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歪着头，表情憨态可掬。

　　陈时序望着那个表情包，喉结微动。落地窗外的日光渐渐漫上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回复：六点，我去接你。发送前又补了一个带墨镜的emoji，这才按下发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