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闰土

4、第 4 章 骑在自行车

　　其实，他和晓真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初中时，晓真从树林小学考上镇重点初中清河中学，当时，从树林小学考进清河中学的只有两名学生。进入清河中学以后，晓真和大多数同学一样，是住校的。而他由镇中心小学直升上来，是走读的。住校生和走读生因家庭背景与生活作息不同，并不怎么交往。随后，晓真在读书上的天赋便显露出来，不仅成绩总在前三名，而且每一篇作文，几乎都要成为范文，语文老师甚至油印了，发给每一位同学学习，成为一个标准的好学生。而他虽然个子高，会打篮球，一进校便成为学生会体育部长，每天早上做操都站在前面领操，但他的文化成绩很差，又喜欢带着一帮走读生到处呼啸，常常逃课，因此被目为差生。
　　这两个世界的人本来并不会交集，虽然晓真常惊诧于他的胆大妄为，虽然他的高大英俊使他在所有的学生中宛若鹤立鸡群。
　　可是有一个星期天早上，晓真正在门前埋头洗衣时，无意中抬头，便蓦然望见他的笑容。那是一个怎么样的笑容啊，它带着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的顽皮，盛开在那样年少英俊的脸上，宛若一支闪光的利箭，射入混沌晦暗的林间。
　　晓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望着他怔住了。他回过头去，骑着自行车继续向前，身影很快在前面邻家的屋子前面消失。晓真家西边十米远左右，有一条从北向南的黄土路。晓真每个星期天下午，就由这条沙石路走到镇中学，下个星期六中午再走回来。
　　晓真怔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手的泡沫，又开始洗衣。
　　回到学校后，坐在身后的他对于晓真来说简直如芒刺在背，她恍惚觉得，自己在他眼里露了原形，她只是那个赤着脚，裤子卷到膝盖，一手挽着菜蓝，一手提着水桶的土丫头，而不是那个成绩呱呱叫，会写优美的作文的女中学生。
　　自此以后，晓真在门前做事的时候，无意中抬头，便会常常看见那个笑容。晓真不知道他在南边有什么亲戚或者朋友，只知道无意间抬头，便突然看见一个笑容——骑在自行车上的他正回过头对着她笑，那样顽皮灿烂的笑容在那样年少俊朗的脸上呈现，那笑容的主人可知那是怎样一种难以言喻的魅惑？
　　晓真在这个笑容里，往往回顾自身，看见自己正在洗衣的手，戴在头上的斗笠，扬在半空中的木杈和稻草，裤子半卷下露出的赤脚……
　　学校里的晓真越来越是沉静，日日捧着一本小说看，不欲别人看见自己。那个时候晓真能看到的小说，大都也只是言情和武侠。他也常常在课堂上看武侠小说，一次看见晓真看，便说：你还看这些小说！晓真只是抬头看看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有几次，老师知他在下面看小说，故意点他起来回答问题，晓真就将书翻到答案的那一页，他沉吟一会儿，十有八九都答对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晓真的书。同桌袁玉英常常说他聪明，又说看见他和邻班一个女生在池塘边的大桑树下拥抱。
　　晓真什么也说不出，她渐渐的对那个笑容有点期待，假期里在门前长时间停留，茫然地望着西边的黄土路。
　　可是他不再出现了。初二上学期，他被选去体校读书，晓真就再也没有看见那个笑容了。
　　可是世上有谁能忘记那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