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雾续昼》岁岁乡

3、朋友

　　伏念山指定的店坐落于闹市中心，作为全国首家店，有些限定联名款非常难抢。
　　从外乍一看像是常规女装店店，走进去才发现内有乾坤，像个巨大的精致杂货铺，除女装配饰外，各类餐具、手帐文具、音响麦克风、甚至是复古工具箱都一应俱全。
　　陈就雾起初拿着清单一一寻找，最后发现效率太低，决定求助店员员。
　　即便是工作日午后，这家店的人气依旧很高，他四周转了一圈都没找到空闲店员。
　　陈就雾正打算放弃，靠自己慢慢寻找的时候，一个衬衣长裤的男人走到他面前，礼貌道，“Hello，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来人是个轮廓硬朗，眉目英俊的男人，身上衬衣虽看不出品牌，但考究的质地、熨帖的剪裁彰显不菲的价格，手腕上棕色表带的江诗丹顿与他气质相称
　　陈就雾接触精英名流众多，识人能力一流，眼前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店员的打扮。
　　他浅浅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找就好。”
　　男人却未退开，优雅一笑，“你想找的这个火烈鸟杯子是个隐藏款，即便你问店员对方十有八九也会告诉你售罄了。”
　　陈就雾按掉手机屏幕，微微蹙眉。
　　男人露出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偷看，是我的视力本来就比较好。作为补偿，我告诉你买到杯子的隐藏攻略如何？”
　　陈就雾身姿笔挺，淡道，“无功不受禄，这位先生如果找我有别的事情，可以直说。”
　　男人讶异一秒，很快露出无奈笑容，“Mia说你难搞，我本来还不信。”
　　Mia是伏念山的英文名，联想前因后果，陈就雾很快想通面前的男人是她本打算牵线自己认识的人。
　　男人伸出手，大方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Alex，中文名叫艾云琅，是Mia的朋友，并不是故意在店里堵你，只是我刚回国考察，目前确实算是在这家店上班。”
　　——只不过是以中国区CEO的名义。
　　陈就雾凭借良好的记忆力回忆起一些男人的履历——精英教育，美籍华人，年少有为，35岁便成为顶尖快消品牌中国区一把手，这次回国是为Global战略开拓中国市场。天生性取向是gay，谈过三段恋爱，以他的条件，情史不算丰富。
　　他淡淡撩起眼皮，瞥过面前这个各方面都无懈可击的精英男人，虚虚伸手握一下便松开，道，“艾总好。既然您是Mia的朋友，那看来她也并不需要我替她带这些小礼物。”
　　艾云琅听出他语气礼貌疏离，并未生气，教养良好道，“陈律师对我不必如此防备。我承认，你的长相性格都是我非常心动的类型，所以希望陈律师能给我一个交朋友的机会，二楼有咖啡厅，不着急的话一起喝一杯，如何？”
　　陈就雾微微挑眉，似乎为男人的直白惊讶。
　　艾云琅耸耸肩，“怎么了？我只是诚实地表达我对陈律师的好感而已。”
　　可能因为男人从小在国外长大，并不习惯东方人含蓄试探这一套。
　　陈就雾不喜欢这种进攻性太强烈的人。
　　他不动神色地后退半步，“抱歉了，艾总，下午和客户有会，咖啡就不必了，感谢您的好感。”
　　说罢，他微微颔首，果断抽身离去。
　　剩下艾云琅遗憾地目送那个清瘦而笔挺的背影，绅士的笑容依旧完美。

　　走出店面，步入明媚日光下，陈就雾思考一下，给伏念山发消息：
　　【你的好意我收到了，但别为我费心，我不需要】
　　伏念山很快回：【你见到Alex了？他是不是很帅？】
　　陈就雾诚实道：【嗯，很帅】
　　伏念山不依不饶：【我觉得比关续昼帅】
　　陈就雾不和好友打嘴仗，笑着退出聊天界面，手指不经意下滑，几轮之后停留在他和关续昼几天之前的聊天记录之上。
　　他回复那张月亮照片说，很漂亮。
　　又是很无趣的答案。
　　这几天关续昼没有在联系自己，也没提送票的事情，他思考过发消息询问，思来想去仍觉不妥。
　　就这样犹豫思考着，脚步竟不受控地走到一条熟悉的林荫路。
　　路两旁梧桐树茂盛，红砖瓦内探出簇簇繁花，衬得墙内的独栋洋房漂亮优雅。
　　走到路口，他脚步微顿，直到拐过这个弯，下个路口便是一个独立剧场——关续昼新剧的上演地，而这个路口也是四年前，他们无数次相拥道别的路口。
　　他曾站在这里，微笑目送爱人如云，飘向自己的天空。直到最后一次，那朵云消散在他面前，连分开都温润无声。
　　脚尖轻微转向，他想逃跑。
　　但本能无法违抗，陈就雾转过那个路口——修葺一新的小剧院静静坐落在不远处。
　　快走几步到门口，门上果然换上新剧的海报，剧名《暗涌》二字好似墨滴，滴入一片旋涡之中，而海报上的关续昼，正不偏不倚，勾魂摄魄地看向他。
　　正好出门拿外卖的程怡青看到这个目不转睛盯着海报的俊朗男人，好心提醒，“帅哥，暗涌的票售罄了哦。”
　　陈就雾向她微微颔首，沉默地抬步离开，走向剧院对面的便利店。
　　程怡青觉得有些奇怪，多看了几眼，拿着外卖回到后台。
　　挤过闹闹嚷嚷的剧务道具组，她朗声道，“昼哥，外卖给你拿来咯，放桌上。”
　　“谢啦。”
　　程怡青是导演系刚毕业的学生，梦想是创作出自己的舞台剧，目前在剧院实习中。分配到关续昼手下当助理，日常只能干一些杂务工作，但高材生小姑娘并不抱怨，聪明能干，勤勤恳恳，深得关续昼‘圣心’。
　　关续昼脸上妆上到一半，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头上夹着几个五颜六色的小夹子，露出的脸蛋依旧俊美无俦，与几天前刚从户外回来灰扑扑的模样天差地别。
　　他刚回来便被拉来当苦工，剧院的小成本剧，原定的配角突然生病，找不到顶替，剧院老板便把关续昼扔上去救几天场，这几天他背剧本定妆排戏走台忙得脚不沾地，当中还穿插着《暗涌》的演排，真的是连吃口饭的功夫都是挤出来的。
　　有些人天生是吃这碗饭的，程怡青看着关续昼那张熬夜通宵后依旧光彩夺目的脸，羡慕道，“昼哥，你皮肤可真白，感觉怎么晒都晒不黑啊。”
　　关续昼叼着撕开一半的筷子，笑嘻嘻开玩笑，“怎么晒不黑啊，哥都私底下里三层外三层地护肤，可得保护好我吃饭的脸蛋。”
　　“昼哥，透露一下，用的什么护肤品？”
　　关续昼轻轻拍拍她手背，“伸手。”
　　刚虔伸出手，一个绿色小盒就滚落在手掌心，程怡青看到面霜品牌，忍不住惊呼，“昼哥大气，爱死你了！！”
　　声响吸引了一圈人注意力，几个道具组男生也挤上来，夹着嗓子撒娇，“昼哥，不能偏心，我们也要礼物。”
　　“滚蛋。”关续昼笑骂了一声，“自己去桌上包里翻。”
　　“谢谢昼哥！”
　　看着年轻小孩欢呼着一拥而散，关续昼脸上笑意更甚，埋头往嘴里塞盒饭。
　　程怡青在整理戏服，随口道，“昼哥，咱们暗涌真是火了，刚在门口我都看到一个精英帅哥盯着你的海报看入迷了。他看起来也不像是日常看音乐剧的。”
　　关续昼的筷子一顿，不动声色问，“是嘛，有多帅。”
　　“唔…除了你，我都没见过穿西装那么帅的男人，气质还很好，板着脸，看起来就很禁欲。嘿嘿。”说着说着，小姑娘不知道想到什么高兴是，直接嘿嘿笑出声。
　　反应过来有点傻，捂住嘴，从指缝里挤出声音，“但还是没有昼哥你帅啦。”
　　“他走了？”
　　程怡青觉得奇怪，但还是诚实回答，“好像去对面便利店了。”
　　筷子戳了戳冷掉的红烧大排，有些没了胃口，关续昼扔下盒饭，拿起压在桌上的两张票，说，“我出去一趟。”
　　程怡青在身后喊他，“昼哥，你去哪啊，两点半就要开场了！”
　　“来得及。”关续昼摆了两下手。

　　便利店嘶嘶吐着冷气，店门偶尔发出叮咚声音，因为过了饭点，光顾的客人很少。
　　陈就雾买了个三明治和热豆浆，坐在就餐区，慢吞吞地吃。
　　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
　　果断一点的人应该直接冲到后台，再不济也发个信息过去，没有像自己这样的，执拗地等一个堪称奇迹的‘偶遇’。
　　再怎么细嚼慢咽，20分钟后，三明治还是吃完了。
　　陈就雾盯着油腻的白色桌子看了一会儿，心底叹气，起身去丢包装袋。
　　——‘叮咚’便利店门开了。
　　他下意识扭头，下一秒意识到奇迹真的发生了，呆呆地立在原地。
　　关续昼顶着古怪的妆和头饰，视若无睹地路过他，拉开冰箱门，拿了瓶无糖茶，侧头问，“喝什么？”
　　陈就雾蜷曲起手指，低声答，“水。”
　　关续昼便又拿了瓶百岁山，一并到收银台结账，店员也认识他，热情招呼，“昼哥今天自己跑出来买东西吗，阿青妹妹呢？”
　　“渴了正好买水，妹妹在吃饭呢。”关续昼笑笑，抬头点单，“一份炸酱面一份卤肉饭。这边吃。”
　　又拎着两瓶水走回来，把水递给陈就雾，拧开无糖茶灌了一口，问，“准备走？”
　　陈就雾摇摇头，“没。”
　　“吃了吗？”
　　陈就雾瞄了眼刚扔掉的三明治保证，继续摇头，“没吃。”
　　“那正好一起吃点。”
　　“好。”
　　关续昼拿了卤肉饭，将炸酱面递给陈就雾，“没有胖叔面馆好吃，凑合一下。”
　　陈就雾坐下来，欲言又止，拆开一次性筷子，磋磨几下，习惯性先递给关续昼。
　　动作滞在半空中，再收回只会显得更蠢。
　　幸好关续昼只是挑了挑眉，接过，“谢谢。”
　　陈就雾也拆开筷子，低头拌面。
　　关续昼看着他仿若机器人的动作，觉得好笑，主动说，“阿青说有个帅哥在外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海报，还说人比我更帅，我就跑出来想看看。”
　　陈就雾侧头看着男人微翘的鼻尖，柔软的唇珠，默默在心底反驳。
　　关续昼又说，“来都来了，怎么不进来看看？忘了后台的路怎么走了嘛？”
　　陈就雾终于放过拌得乱七八糟的面，低声道，“不想在上班时间打扰你了。”
　　“已经打扰到了。”关续昼声音含笑，“怎么办，怎么弥补？”
　　明明忘了联系的人是关续昼，但他避重就轻，仿若未觉，陈就雾忽地有些脾气，咽下一口咸过头的面，道，“关先生点子多，心血来潮，你想如何便如何就好。”
　　连陈就雾都未发现，他向来冷静平缓的语气里竟夹杂‘撒娇般’的怨怼。
　　关先生气定神闲地扒拉了几口饭，将两张票递到陈就雾跟前，“我想你来看我戏，连看两天，当弥补了。好不好？”
　　陈就雾愣了一愣，不知道是为了两张票，还是为这声熟稔不过的‘好不好’。
　　刚伸手去接，便听到关续昼继续说，“陈律师，当不成恋人也能当朋友，这句话好像是当时是你和我说的。作为朋友，怎么四年都不联系我？作为朋友，怎么那么冷冰冰地说什么怕打扰我，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陈就雾手一颤，差点没接住那两张轻飘飘的票。
　　他看向关续昼那张俊美洒脱，残忍不自知的笑脸，几乎是咬着牙，逼出几个字，“知道了，下次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