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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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裤袋里的手无意识捏成拳头,绷得手臂上青筋若隐若现。
而关续昼说完那句话,就随意闲扯开,和身边人顺滑地进入下一个话题,仿佛方才的插曲并未发生过。
但陈就雾知道,他肯定是认出了自己,只是懒于招呼。
毕竟是分别四年,毫无关联的前任,聪明的成年人懂得适时逃避。
大部分时候,陈就雾是那个聪明的成年人,然而在关续昼面前并不作数。
他捏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迈步向前,不偏不倚地停在男人的面前。
连旁边侃侃而谈的人都察觉到不对,抬眼望向这个冷峻精英,犹豫开口,“帅哥,有事吗?”
关续昼仍未抬头,把玩着手上一串赤色檀珠,嘴角漫不经心地残余一丝笑意。
在迈出那步之前,陈就雾并未想好说什么,此时依旧脑内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开口。
“关续昼,好巧。”
话说出口就知道是句很烂的开场白,但关续昼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眸,顺着那双修长双腿一路攀升,微顿在劲瘦的腰身之上,再寸寸攀上熨帖修身的西装,最终落定后黑色口罩后雾蒙蒙的双眼之上。
陈就雾的气质冷峭,眸色也是偏灰的冷硬,只浅看一眼很容易落下不好相处的影响。
但关续昼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仰头浅浅一笑,语气热络,“是好巧。陈律师,好久不见。”再瞥了眼男人干净白皙的手,不紧不慢道,“刚从山上下来,身上挺脏的,就不和陈律师握手了,等有机会再和陈律师约饭叙旧。”
身边人看出两人是旧交,很有眼色地留出空间供两人叙旧。
这幅明显敷衍社交的说辞,让陈就雾心下一沉,裤袋里的拳头又慢慢攥紧。
他淡淡嗯了一声,然而目光仿若锢在关续昼脸上,不开口,也不挪开。
最后还是关续昼暗自轻叹一口气,站起身,和他对视,问,“这趟去上海干嘛?”
“有案子。”不是刻意去的。
“待几天?”
“一周。”
“行李那么少?”
“助理明天就到。”
关续昼哦了一声,似乎也不想继续如此流水账似的对话,但迫于陈就雾如影随形的视线,两人只能这样被迫对话。
旅程还有一个小时,总不能一直这样尴尬下去。
于是关续昼想了想,道,“我这周末在上海有演出,你要来看嘛?”
不可以去,去了是饮鸩止渴。
陈就雾边警告自己,边看向那双漂亮的眼睛。
“好。”
“……”关续昼礼貌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但我没有票。”陈就雾很严谨地给出建议,“如果你要给我票的话,应该先加个微信比较方便。”
关续昼忍住捂脸的冲动,考虑到是自己先提出的建议,此刻拒绝也太不合适,只好掏出手机,扫过陈就雾的微信二维码。
高铁的信号确实很差,等待一会仍在加载无法跳转,但陈就雾认真地盯着屏幕,关续昼只好配合抬着手机,直到终于加载完成,他乖乖点击添加好友,陈就雾收到了好友验证。
陈就雾终于收回视线,关续昼笑着揣回手机,两人并肩挤在一方椭圆车窗前。
接下去的几分钟,都没有人再说话,视线与窗外渐渐烧起的晚霞交锋。
忽地,关续昼举起手机,连续按下拍摄键,惊叹道,“啊呀,你看那朵云,好像把太阳淹掉了。”
陈就雾侧头看向相片,一团模糊的光晕沉入绯红云彩里,边界晕开,太阳与云朵燃烧,渐熔成一体,衬得周遭的风景也好似一团一团的油彩。
落在旁人眼底,不过寻常日落。
关续昼却兴奋地指给陈就雾看,“是不是很漂亮?无论看多少次,还是会想,活着挺好的,还能看到那么漂亮的风景。”
——天真得不像话。
陈就雾的心脏跟着雀跃的声音起伏不定,克制体面了四年的心跳居然如此轻易失序。
他轻轻嗯了一声,漂亮两个字还没说完,手机在兜里震动两下。
以为是工作,所以不太想看。
关续昼却催促他,“快看消息。”
他掏出手机,看到原来是关续昼刚发来的消息——那片日落静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燃成一片。
“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所以没准备礼物。”关续昼扬了扬手机,笑盈盈地说,“就当这片日落是个小礼物,送给你,希望陈律师别嫌廉价。”
“……”
陈就雾扭过头,缓缓深呼吸一口,对着那片绚烂又散漫的云,说,“收到了,谢谢。”
‘云朵’懒洋洋地接话,“陈律师,礼尚往来,我提个小请求。”
“什么?”
“别再那么看我。”关续昼略显苦恼的模样,嘴角仍未落下笑容。
“……”没有镜子,陈就雾茫然地看向模糊的玻璃——是什么眼神?
这么疑惑着,于是也这样虚心求教了。
关续昼笑得更无奈一些,比划着,“就是这样…欲言又止,又很容易让人心软的眼神。”
他想到剧场里年轻的实习生给自己分享的一句网络用语——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湿漉漉的小狗。
明明当年是和平分手,怎么重逢搞得像是自己始乱终弃似的。
关续昼无奈地想。
陈就雾的眼神更茫然一点,他想起伏念山总是说自己眼神冷淡,出门在外很能唬人。
所以不知道关续昼这是从哪得出的结论。
轻咳一声,回,“你别看我就看不到了。”
关续昼吃瘪,心想这些年律师果然没白当,嘴皮子更利落了。
于是笑笑噤声不语,接接下来的行程飞快疾驰,晚霞彻底沉寂,换上一副深墨色的天。因为临近城市,看不到星星,只能隐约看见月亮的轮廓。
两人一路闲聊,陈就雾依旧话不多,擅长倾听和抓重点。关续昼则是一如既往地善谈,抓住一些有趣但无关紧要的旅途见闻同他分享,后半程车程倒也不算难熬。
阔别的四年仿若弹指流星,轻巧地从两人间摇曳而去,把当中难熬的细枝末节都粉饰干净。
陈就雾恍然,感觉自己和关续昼在火车上偶然结识的陌生人并无差别,换了任何人,他都能迅速拉近距离,愉快相处。
下车前,关续昼方才搭讪的大哥又跑来打招呼,两人互换了微信,像是老友。
反倒是陈就雾垂眸站在一旁,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并肩至人潮拥挤的出站口,客户的车已在停车场等待。
关续昼插着兜,同他道别,“希望陈律师工作顺利。再见。”
陈就雾咽下提醒他音乐剧票的话,微微颔首,“再见。”
两人道别,扭头走向相反的路。
告别后五分钟,陈就雾坐上客户的车,收到关续昼第二条发来的消息。
依旧是图片——是漆黑夜空与一轮弯月。
关续昼说:【很幸运,今晚的月亮也很漂亮】
陈就雾于是抬起头,在贴成墨黑紧闭的车窗里,努力去看月亮。
月亮隐隐烁烁,但他无端确认,今晚的月亮确实漂亮。
陈就雾到上海三天,基本都在酒店和印越集团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事件推动却并不顺利。
见了许家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如意算盘,都和许国璋的试图推动公司上市的想法相违背。
这头越是着急,那头越是慢悠悠。
各方角力,谁也不肯松劲儿。
印越集团主营业务是餐饮,早年凭高端自助餐起家,但随着经济形势下行,高端餐厅接连倒闭。印越又转型做中低端餐饮,主打性价比,然而入局太晚,市场被瓜分得差不多,印越的供应链又跟不上,营收还算漂亮,净利润低得吓人。
卷性价比早期就是烧钱卷流动资金,这时候许国璋想起了上市这一招。
许国璋算是是印越集团接班的二代。许老爷子明面上三个子女,大女儿早年联姻了房地产二代,这两年比餐饮业更不景气,最小的儿子无心公司经营,只想做过混吃等死游手好闲的富二代。
许老爷子另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早年创业时算是许家合资支持他出来的,早期可谓人人有股份的状态。
当时能算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却为如今上市埋下祸端——股东会人多嘴杂,还大多是亲戚。
陈就雾在毫无意义的股东会待到第三天,实在是受不了,私下劝告许国璋,要么铁腕镇压要么索性放弃,拖泥带水只会使印越的运营每况愈下。
许国璋也知道其中利弊,让陈就雾只管履行自己的职责,剩余的他半个月内会搞定。
陈就雾不再置喙,决定请半天假替伏念山买齐清单,再多买一些别的哄她别和自己冷战。
冷战的缘由那天火车上的偶遇被她发现,契机是万年不发动态的陈就雾改了个微信状态。
——一张模糊的晚霞图,配文是“幸运”。
当然是屏蔽了律所同事和客户的。
伏念山看到便轰炸了语音电话过来,“陈大律师,是什么让你觉得幸运了。”
陈就雾原本想瞒,支吾半天被指出他根本不是随手拍风景的个性。
吞吞吐吐几句,伏念山直说:“和关续昼有关系吗?”
陈就雾卡壳一秒被抓住,她隔着电话连珠炮一样地吼,“什么情况?你们见面了?说了什么?这张图是什么情况?你别告诉我是偶然。”
“确实是偶遇。”
陈就雾只辩解了这一句,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见面的经过,包括加微信和两张图。
末了,情感经验略显匮乏的陈大律师虚心求教,“你觉得他想干嘛。”
伏念山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近乎气炸边缘,毫不留情地说,“他想勾引你,想睡你,想着一个对他还有感情傻乎乎的前任送上门不一ye情打一pao简直太浪费了。”
陈就雾慢半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啊,这样啊。”
怕的一声。
伏念山把电话掐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