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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从前的梁山好汉已暮年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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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着将近八十斤的米袋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走,每走过的一个个脚印最后都深陷在雪地里只觉得双足是被冰镇在冰箱里一般毫无知觉,于是我放弃了埋怨天气专心埋头走在雪地里,四处一片寂静,这会儿地下的鼹鼠估计围在一起沉睡吧,松鼠会不会躲在树洞里啃松果?那叫不出名字的鸟儿们是不是选好了一块避风的地方搭好巢此刻也在温暖的沉睡?雪势渐弱,可四处依旧白茫茫一片,回望昨日还有人追逐打闹的田野如今也换了颜色,泥土夹杂着雪花好似往常在家中秋原子做的午后甜点雪花酥,白杨树自然不必说俨然一副冬装老人之模样,我经过湖边村道的望了一圈依旧四下无人而忽然玩心大起,转进小道里将米袋小心放在树下的稻草堆上,这时候的湖面冰已经结得很严实了,我拾起一棍子做支撑小心翼翼走在上面不一会儿步履变得轻盈起来于是放开胆一步两步的在地上滑着,在我的中学时代里也曾这样一个严冬,大雪下了足足半个月,待到雪停的那天我和大哥发现这湖面下的一只鱼居然在冰面下冻住了,我说这鱼铁定冻死了,大哥却不以为然,于是我们从田野边上的稻草堆里找来铁锹凿开一探究竟,这鱼果然只是假死,一放入厚冰下的水流里立马以迅雷不及耳之势游走了,我们懊恼连连放走可以饱餐一顿的机会,之时又有了一个新的惊喜,大哥趴在冰面上往洞里面瞧的时候在发现被凿开的冰面下有一个很大的鱼窝,他们窝在成群地在水草旁游动着.
“它们正在看着我”
“什么?”
“我说它们聚在一起往我这个方向瞧着.”
我贴在大哥背后试图也去寻找这个重大发现,可大哥慢慢起身拍拍膝盖上的雪淡淡的说道:“走吧.”
我不明所以跟在身后说道:“我们是回家拿小网和桶回来捞吗?”
大哥头也不回道:“等春天再说吧.”
后来大哥去了工地打工而我上了大学,有一次他来看我,我们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吃饭无意中谈及往事,我忍不住问他当时为何不带着我一起把那窝鱼全部捞上来带回家大吃一顿,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因为我看到了恐惧.”
我笑道:“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捉鱼,有什么可怕的?”
他摇摇头道:“不是我,是那群鱼,我仿佛看到它们带着恐惧的眼神看着我,对它们来说似乎在等待死亡,于是我莫名也跟着恐惧起来了,那个冬天太冷了,都不容易.”后来我竟发觉大哥不怎么吃鱼了,生命中总是会有莫名其妙的节点让人有所顿悟,而我相对于大哥而言总是后知后觉.
那一年大哥十二岁,如入湖中镜月.
我抬头对着天空深呼一口气立马感到胸口锥心般刺痛,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比不上大哥,若是当年家境条件足以供我们两人念大学我想我一定会永远活在大哥的光环下.
我背起米袋继续走,走到村道岔路口发现覆盖在地上的雪渐渐薄了,抬眼望去是几个村民在铲雪,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能听到人声让我身上每一个逐渐趋于休眠的细胞都变得活跃起来.
他们先发现了我朝着我挥手打招呼,我笑着点点头示意朝他们走去,原来是村里的老木匠阿星伯和他的四个儿子大天、永青、常满、顺地,村里人都说这家人是活得最逍遥的了,祖屋老宅占地面积本就大,四人娶妻生子后阿星伯便把屋后的果树林给砍了,每人分别都起了一房子,可吃饭的点大家还是聚在老屋里同吃,算是儿孙满堂萦绕在侧了.
“江家老二你这是往哪里去?”阿星伯先开了腔.
“我给阿合叔送些米去.”
阿星伯笑着点点头:“是该,是该.”
我看着他们将雪地铲出一条大道直通村口便忍不住问道:“今天有客到?”
永青道:“是啊,今天志愿者们要过来.”
“志愿者?”我一脸疑惑,我们的村虽说是通了路可还是相对偏僻,怎么会有外人找来.
阿星伯点了支烟又把烟盒递给我,我摆摆手拒绝了,他叹了口气道:“他们倒是有心了,还能找到这来.”
常满道:“他们是来看望科伯的”
“是住在木棉树后小木屋里的那个科伯吗?
“是啊,这几年那些关爱老兵志愿者团队都定期来看他呢,科伯眼神不好了又耳背,总以为他们是记者,所以每次他们来的时候都很开心呢.”
儿时印象中是个看似可怕却意外温和的人,断了一只腿的人在封闭的村落里曾经成为多少人饭后的闲谈,除了村中大的庆典我几乎很少见到他,从前不懂事的时候常常和几个淘气的伙伴围着他断了的那只腿端详,他也总是乐呵呵的看着我们从不驱赶,大人们说他这只断掉的腿是抗日战争的时候被雷给炸掉的,当时村里一起出去打仗的二十几人只回来了两人,一个是早年间去世的卖柴火老头谢光国,一个便是科伯了.
“科伯如今有九十来岁了吧?”
阿星伯叹口长气道:“九十六岁了!,当年出去打仗的时候都还是孩子呐!.”
我感到心里五味杂陈,因为想到了去世多年的老头谢光国,这个靠着打柴和到田里抓螃蟹到集市上去卖,以此维持生计的卫国英雄最终在风雨飘摇破旧的小木屋里孤独离世,如风中的纸片一样单薄,如尘埃一样消失而不激起任何涟漪,好似从未来到世上一般,他在这世上的痕迹被岁月无情的抹得一干二净,再多的不平与不公最终都被迫一笔勾销,像他这样的人,叹息声,我们听不见,眼泪滑落的瞬间,我们看不见,他痛苦的呻吟着,在这缺乏人性关怀的时代里挣扎着,最终趋于平静,走向消逝。往日思绪泉涌般涌入脑海里,父亲曾与我们说过谢光国那老头当年是未能达到当兵条件可为了上战场对征兵的人谎报了情况去从军的,回来的时候家中早就没人了,而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去了县城郊区的农场改造,回来时已经是知天命的阶段,而他最终也未能成家,就这样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去.国难当头之时遥远的小村落从不偏僻,战争结束后小村落对享受到和平的人来说就是一个远如天际的地方了,在我所站在的这片土地上,在这片天空下,又还有多少像谢老头这样的人?
“我先过去了.”我说.
阿星伯点点头.
我身后又响起了铲雪的声音,回望这条直通外界的路,两边堆积起来的雪雪光通天,似乎可以把这道给照亮一般,几十年前的少年人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时候一定是包裹着所有人热切的目光与希望出去的吧?一定是热血沸腾的鼓舞声萦绕在侧,一定是带着光荣的使命感视死如归的远赴战场,可回望这条来时的路如今又散落了多少人,凉薄也罢,热闹也罢,终究都会在一句“都过去了…做人得活在当下.”而被挤兑出舞台,都会随着老兵们的凋零而逐渐被人们遗忘,只是我在担心,在这个一切向钱看的主流社会里这样一群少数人的团体不计较个人得失远赴万里为了慰藉心灵而做的事的会不会在大多是人眼里成为多余或娇情?我不敢想象,也不愿往下深入,因为一旦被哪位看客无意中露出不赞同的神情时我一定会坠入万丈深渊,所以我懦弱的止步于前,可我清楚大多人不愿回顾不愿面对过去,也仅仅因为恐惧,人一旦开始剖析自己的灵魂,即便知道远方是春天,也害怕过程中的煎熬,太多人害怕自己熬不过去.
在村道左转直往山腰走竹林下的屋子就是阿合叔的家了,我一鼓作气一步步迈上形状不规则的台阶,我从小就不喜欢走这又高又大的台阶,如今也是一般,小时候是因为腿短迈台阶时觉得费力,如今背着这近八十斤的米袋爬同样感到吃力,走了一半我实在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喘口气,期间还和早起喂鸡的阿婆打了招呼,最后我花了将近十分钟才爬到阿合叔家门口,许是听到了动静,门开了,钻出一只脑袋朝四周打量最后发现了站在树下的我.
“早上好”我说.
她怔怔看了我然后露出笑容,皱纹挤满了脸.
“我是江家老二,江伟国的儿子.”
“噢....”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眼睛亮了起来.“你就是那个在外面做老师的江家老二啊!”
我笑着点点头.
她从门后走了出来,一记矮小瘦弱的身子,穿在身上的土布衣看上去有些岁月却很干净.“快请进快请进!”她弓着背斜着脑袋笑着对我说道.
我背着米袋往屋子里走,橙黄色的灯泡挂在客厅餐桌的上方,屋子不大却依旧昏暗.
“阿合,你看看谁来看你了!”阿合嫂子朝着内屋喊道.
我朝着阿合嫂的目光看去,内屋的小木门半掩着,一张洗得透光的布帘挂在内屋门前,我听到床上木板发出的声音和几声咳嗽.
“你坐嘛,我给你倒点水.”阿合嫂给我递了个竹凳子.
我应声坐下,不一会儿见她手里拿着水杯步履蹒跚向我走来,我赶忙起身接过水杯,这时阿合叔也从内屋里出来了,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他刚才还在休息.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小心地朝我走来又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许久,我暗自思忖:“不是说阿合叔眼睛看不见了吗?可怎么还会对我打量?”
“你是?......”
“我是江伟国家老二”
“噢.......”他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江家小二,我可是许久不见你了的,从前你多么瘦小啊如今倒也是长成了.”
我忍俊不禁道:“这会儿我儿子都是个大小伙儿了您看我还能如何年轻?”
我们围着火炉坐了下来.
寒暄一番过后好在阿合叔还和从前一样爱说笑倒是叫我白担心因为生疏的缘故气氛会变得尴尬.
“我是很感谢你们的啊!”阿合叔看着我,眼睛看上去已经很模糊但闪着光.
“您不必如此客气,守望相助本就是大家该做的.”
阿合叔摇摇头:“没什么是应该的,谁家现在不是十几亩地种了多余的粮出来的,如今不同往日吃饱了就万事大吉了的,买了粮才能供孩子上学,可偏还每家分给我点,我们都老了自然无以为报也只能厚着脸皮收下了.”
阿合嫂煮好的木薯羹在锅里沸腾香气四溢,她先给我盛了一碗.“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说道.
软糯的木薯羹香甜可口逼走了我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气.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呢.”
阿合嫂话少,只是看着我笑.阿合叔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指着我说道:“这小子小时候可皮了,还常常逃学一个人跑到我常放牛的东边山岗上去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他爹妈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阿合嫂笑道:“聪明的人不在乎少上那一两堂课,你看,现在人家还是在外面做老师的呐,这叫埋不住的本事.”
“不过你还真别说,这老江管起儿子来严格的时候还真挺严,有一次我在溪边洗衣服看到他因为这小子逃学的事在村子里气急败坏的找人,我当时就在想估计这皮小子回到家免不掉一顿竹编炒肉了,哈哈哈哈.”阿合叔咧开嘴笑了,和从前不同的是嘴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根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