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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从前的梁山好汉已暮年 大哥点点头 ...

  •   大哥点点头“是啊,自从看不见以后他就鲜少出门了,日子总是得靠大家接济.”

      “他怎么了?”

      “不知道,只是听说突然就看不见了.”

      “总该去医院的吧”

      “去过一次,回来后什么也不说,大家也不好问,穷人最是病不起的,可他偏偏给撞上了.”

      “嗯,我明天去看看.”

      午后的阳光自然没有早晨的温和,待到日头渐渐变得毒起来我们都开始脱掉外套低头干活,好在最后的梯田不大,不一会儿就干完了,这时候土窑里的红薯已经熟透,阿元和平儿还要再田里玩一会儿,可我实在困得很就和大哥收拾东西回家了,回到家里空无一人,这才知道阿妈和大嫂都去别家喝酒对山歌了,我洗漱后就钻进了被窝里.房间被外头的光照得亮堂堂的实在太刺眼,于是我只能起身将窗帘合上让房间里光线变得暗沉下来.

      可能是劳作了大半天身体有些吃不消,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盯着天花板脑子嗡嗡作响.“阿合叔吗?从前的阿合叔在记忆里是个口袋里随时装满笑料的中年大叔呢,那时候学堂里的老师总是要我们帮着拔白头发,谁拔得多就能免除作业做不完的惩罚,于是我们常常去到杀猪阿合叔家讨要些细猪毛,与他的接触一开始是为了拿猪毛,到了后来便是为了去听他讲一堆不知所云的故事笑话了,那时候阳光从树枝上穿插而下洒在他的双肩上,随着他笑起时候的身体抖动,光影也跟着跳跃起来,他总是裸露着上身露出嘿呦的皮肤,双手撑在腰间哈哈大笑,我们不知所云也跟着笑,可他却不知道我们的笑大多并非是因为那听得一头雾水的短故事笑话,而是因为他那爽朗的笑声,那声音常常让我们以为能随着风声散布到遍布整个村落,连村尾正在家里做饭的女人也能不自觉跟着笑起来,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短故事笑话被称作为“脑筋急转弯”,当时那个传递笑声的汉子如今究竟变得如何苍老了呢?他是否被生活摧残得衣衫褴褛?是否被皱纹爬满眼睛,脸上是否被刻上沟壑?在他那看不见的眼睛里是否还闪着从前的勃勃生机?”

      阿合叔的房子坐落在山腰上最高的那片平地上,从下往上看的时候总是被屋前郁郁葱葱的绿影遮住,待风吹起时又会突现在眼前,起风了,窗帘顺着风摆动,我闭上眼,头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看到暖阳的午后阿合叔敞着肚皮拿着蒲扇睡在树下的吊床里,随风摆动,我们一群人搞怪地刻意放轻脚步慢慢爬上坡去,却听到屋后的山林里传来一阵阵清脆的鸟鸣声,我应声望去却并未看到它们藏身于何处,山谷精灵总是带着丝丝神秘感,便也作罢了.阳光把屋前的院子照得发亮,黄泥院子里的枯枝落叶被主人扫到角落里,龙眼树的花开得正欢,引得蜜蜂久久伫足不愿离去,光影斑驳,阳光穿过在风中摆动的树枝在他脸上身上跳跃,阿合叔听到动静睁开眼睛见到我们咧着嘴笑道:“小兔崽子们,又犯浑了来讨猪毛吗?”

      我这一睡便到了日落之时,下楼时听到人声喧闹闻声而去才发现大家都聚坐在前院的竹凳上吃果,阿妈先回了头往长凳边上挪了挪位置向我招手道:“来吃果.”

      “什么果啊?”

      阿元抢先道:“我妈刚摘回来的猕猴桃.”

      我看着竹篓里的半腰子猕猴桃也忍不住来了馋劲,掏了几个剥了皮便往嘴里嗦,这野生猕猴桃虽不比市面上的大而饱满可味道却不输分毫,水分充足鲜甜可口,红心猕猴桃虽在城市里被哄抬市价让人觉得异常珍贵可在农村却是比比皆是,只待背上竹篓走进山里转转不到一会儿便可寻到,只是寻到猕猴桃的前提是你要熟悉它的生长习性与环境,若它喜阴潮你便要避开潮湿的泥土,若喜干燥那就更简单了,向着阳光洒落的地方去寻便是.有时盘着树枝果实成排的熟透便可轻而易举摘到,有时盘着大地便要在绿丛中小心辨认,我一度觉得山里长大的孩子色盲的机率很小,只因为从小就在山里学会对同种色号辨别深浅,凉粉叶子长成什么大小什么颜色之时方可食用,捻子花开到何种程度后才会结果,果实的颜色到何种程度才会入口似蜜,山竹粉色之时最酸且果实尚未长好即便成形也不可摘,浅黄色之时还涩可不摘,黄黑色才是熟透,这都是常识却也是技巧,就像在城市里过马路需要绿灯才能通行一样.

      “哥儿,好吃吗?”大嫂朝着平儿笑道.

      平儿笑着点点头.“好吃.”

      “现在还是当季,你便可随便吃,要过了季节也不怕,我给你制成果干到时候给你带回去吃.”

      “大嫂,你不必太宠着他,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大嫂摆摆手“倒也不是宠着他,只是我们每年都是要制些果干的,天冷的时候用来做喝茶的零嘴,何况平儿长得就是招人疼,又怎能不宠?哈哈哈哈......”

      阿元无奈道:“喂,妈,你喜欢堂哥是一回事但也不能忘了自己的儿子啊.”

      大嫂笑道:“吃你的果吧,还能忘得掉你么?”

      阿妈开口道:“我本就打量着这几天天气好,要制些红薯干和果干,再下场雪我们围着火炉喝油茶的时候可少不了它们.”

      平儿疑惑的看着我问:“油茶是什么?”

      阿元抢先答道:“类似于你们那边的茶泡饭,可我们这边只当做不当做主食,只是作为小吃.”

      大嫂笑道:“不知道怎么说,可包管你觉得好吃便是.”

      阿元抢着说道:“冬日里我便是最爱喝油茶的日子了,一家人围着火炉喝着热腾腾的油茶听奶奶说起从前的事,听爸爸谈起外面的事,听阿妈唱起小曲.”

      阿元的话让我心里荡过一阵涟漪,心里莫名变得柔和起来,可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便冒出了阿合叔名字,或许因为我骨子里过于怯懦觉得自己没有独享美好事物的权利,心安理得的觉得自己理所应当拥有的一切会让我在人前享尽快感的同时也会让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莫名痛苦.“妈,去阿合叔家的那条小路还在么?”

      阿妈有些意外的看着我迟疑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怎地就不在了?只不过是长满草不好走罢了,那条路少人走了,草便也不怎么锄了.”

      “我听大哥说他如今过得不太好,也不知是可怜到了什么地步,所以我明天要带点米过去.”

      阿妈看着远山叹了口气随即将目光回到我身上嘴角微微张扬说道:“这就不好说了,阿合虽然眼睛不太好可圆嫂却常常牵着他走,圩日的时候他们也常常去集市上卖点红薯芋头换油盐,圆嫂是文盲不会找钱数数,阿合就在一边教她,日子虽是过得苦些,但总归是和睦的,比起那些日子过得富足却夫妻间打打杀杀,儿孙不争气的家庭,他们可好多了去.”
      大嫂点点头附和道:“是啊,阿合叔和圆嫂虽然没有孩子可两夫妻几十年来从未吵过架,如今两人都驼了背,出门的时候圆嫂拿着棍子走在前头阿合叔就牵着棍子后头走,那背驼成那样也不知道这到底能不能看得到路,可总归是没走错过路,谁家夫妻不羡慕这样的.”

      我突然感到心里一紧,那是最贴近社会底层的人给了我这样所谓的知识分子一记榔头,把我的骄傲,自视甚高通通敲碎,把怜悯心强加在别人身上却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以高人一等的姿态等待别人双手捧接抬头望着自己时眼里流露出来的感激,这不过是世人常嘲笑的道德饥渴罢了,终其原因都只是骨子里傲慢的人千方百计给自己创造施展的舞台,如若不能以平等的高度去施予善意并觉得帮助他人只是源自于自己内心的呼喊,如同心里流过一条温暖的小溪,每当自己施予善意能帮助到别人的时候即使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却觉得这条溪水甘甜能使自己快乐,这才是真正的善良,善良可以有,但实施的方式却更重要,施予善意并不等同于施舍,高度差只源于物质上的差异,可人在精神上却是平等的,阿妈文化不够,却给我上了很好的一课.当有人用物质金钱权力垫高自己的人生高度沾沾自喜的觉得自己收获了所有人羡慕而恐惧的眼光时却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有这样一群人,他们自食其力生活清贫却懂得知足常乐,他们眼里的山是植被茂密被群鸟唱响的青山而不是挖掘机下的矿山,他们眼里的河是阳光下鱼虾跳跃的河却不是灰蒙蒙天空下玻璃工厂排出的废水,当你把持权力的傲慢任意违反规则驱赶人群之时,他们却试图挤出一点热量温暖身边的人守望相助,当你认为生活在社会底层卖鱼的老头命如草芥之时,他们却救起了路边被压断腿的小狗,他们就在这里,在无数个你看不清的山里海边繁衍着生长着,对你的一切投去鄙夷的神情,当你认为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是别人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时候千万要清醒的认识到你所千方百计想要维持的东西在这些人眼里根本一文不值,一个人在世时所追求或者得到的东西但求问心无愧,若是问心有愧,那么一开始你就已经输了.

      嗟来食的故事到底在长大后被遗忘了多久呢?又或许不是遗忘,只是重商主义经济社会模式下一切向钱看的环境下社会道德礼记遭到元毁从而形成利己主义人潮后被封尘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布满灰尘,可人类精神平等这件事却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的事实,待风起时,堆积得再厚的灰尘都会吹飞烟灭,归本溯源,人与人之间向来平等.

      这天夜里气温骤降,后半夜里就又下起了雪,天稍稍亮的时候外面的雪光亮堂堂的竟连窗帘也遮不住了,我从温暖的被褥里爬了出来,微微打开窗户的缝隙往外瞧,风倒是停了可依旧寒气逼人,彼时天气灰蒙蒙的一片与昨天简直大相径庭,屋前的扁桃树上披上了厚厚的银霜,远处的田野上也还没有耕牛的身影,就连麻雀也不知所踪,家里也是一片安静,我洗漱好后蹑手蹑脚走下楼,却发现阿妈早已生好火炉,这对我来说真是万分庆幸,柴火在火焰中时不时发出爆裂的声音然后变成美丽的小火花,倒是像童年里父亲给我们爆的爆米花了,阿妈递给我一小矮凳,一靠近火炉我立马被温暖包裹.

      “米已经给你装好了,就放在门后米仓旁,你喝完油茶再出门吧.”

      我惊奇阿妈与我的心意相通忍不住问道:“阿妈你怎么知道我会早上出门?”

      阿妈拾起旁边的柴火往火堆里放然后拍拍手上的灰尘说道:“我怎么会知道你这个时间出门,不过是想着要在你出门之前煮好热糊而已嘛,说着她乘好油茶递给我,我接过小瓷碗放在嘴边吹散热气,茶叶的味道瞬间在鼻尖弥漫开来,我用瓢羹在碗里轻轻搅拌,米花和花生便浮了起来,阿妈抓了一把香菜放入我搅拌好的碗里笑着说:“这是刚从地里摘回来的,被霜雪打了一个晚上”油茶经我的食道慢悠悠来到肠胃,身体由内而外的暖和了起来.

      在门后的谷仓旁寻到了大哥早已提前装好的米袋,我卯足力气抱起来放在肩膀上许是太久没干过体力活了身体有些吃不消,向后倒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阿妈嘱咐道:“雪地难行你可要小心些,看好路再走,那小路虽然近些可杂草已经没过了腰容易滑倒就不要走了你还是走大路吧.”

      “好的.”我说.

      阿妈为我开好了门再次嘱咐道:“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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