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异乡(二) 1960年 ...

  •   1960年8月18日
      最近村里的人越来越多的说起中国那边的事情,一开始还只是窃窃私语,看到我经过的时候也会立刻闭嘴,我知道村里的人并没有完全接受我,就算是我接受了村里的接纳仪式,很多人心里还是很难一下子就接受我,在他们眼里,我依旧是一个留着中国人血液的异族人,而我也是一样,我也觉得自己很难融入他们之中,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平时对我也多有关照,只是只有在这种欲言又止的行为面前,我才知道,横在我们之中的,始终是一个很难跨越的鸿沟。

      1960年9月6日
      今天和村里的阿让打起来了,我知道从我来到村子里的第一天,他就看我不顺眼,就算是族长让我做了入村仪式,可他从来就没有接受过我,阿让比我大3岁,在同龄人中很有威望,这小子很狡猾,大人们都在的时候他不会对我使坏,一旦大人们都不在的时候,他们几个就会用嘲笑的语气,用中国话叫我“中国仔”,在他们眼里,我是逃难来到这里的,我是个难民,我和他打了一架,我们的实力不分伯仲,但回了家,我还是被阿妈狠狠的骂了一顿,纳叔虽然不骂我,但是我看得出他也在责怪我不应该冲动,毕竟村中的流言蜚语对我们家一直不太友善,这种时候低调做人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我知道,他这是觉得我给他惹事了,我又羞又恼,当时居然不争气的流出了眼泪,纳叔看到我这样,也没有再说我,唯有阿妈,她依旧是不肯饶过我,必须要带着我去对方家中道歉,似乎在她眼里,我这样的行为连累了她,是啊,确实是连累了她,如果当时不是因为她觉得我是个累赘,会带着阿弟离家出走吗?我开始想念阿爸了,想念阿常,想念阿奖。

      1960年10月14日
      我总是和阿妈亲近不起来,她的慈爱只有在中国见到我的那个晚上短暂的出现过,自从跟着她来到越南的山中部落,我就没见到她对我笑过,我在想,她当初一定是低估了流言蜚语的力量,所以才会在母爱一时泛滥的时候决定把我接回来,但是来到这里之后,她开始觉得我是她的累赘,因为我的出现,村中出现更多针对她的话,又因为我争强好胜,和阿让打了一架,更是给她带来了麻烦,因此除了平日里需要做工,她几乎和我没有任何交流,她把更多的关爱放在了阿弟身上,似乎她、阿弟、纳叔才是一家人,而我只是局外人。

      1960年11月4日
      今天纳叔让我去山里看看杉木的长势顺便出个草,我便一个人带着镰刀锄头去了,我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去除草,,我看到树长势不错,心情也好了很多,我几乎隔一个月来这里一次,纳叔负责山头另一边的树,而我和阿妈负责这边,这里几乎就是我的私人领域,不仅给我安全感,也让我有归属感,因为我清楚的记得当初自己是怎么从这里绕过旁边的小路,从中国的山头偷渡到越南的山头,从前边境线上偶尔会有民兵巡逻,但是这两年开始出现饥荒,守边境的防线也没有以前这么严格,所以我们当初才能顺利来到越南,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一片死寂,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又忍不住的走了回头路,事实上,每当在村里不开心,我就会借着来打理树木的借口来来回回的走向那条小路,一开始总是会遇上守边境的民兵,我听着熟悉的乡音,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和他们说话,但是阿妈吩咐过我,遇到中国的民兵,就要假装听不懂中国话,那些民兵倒也不是坏人,几次看到我,都会笑着和我说话,而我却只能转头就跑。
      正当我走回到边境线上的时候,我看到有一个人影,他并不是民兵的装扮,因为他身上没有抢,我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只是个来山上挖野菜的普通人,但是中国那边的野菜几乎被挖光了,光秃秃的一片,他也发现了我,我们站在铁丝网面前四目相对,我看着他有些浮肿的脸,十分虚弱的样子,我有些可怜他,于是就往铁丝网下挖了一个洞,我把自己身后的冷饭都给了他,他只是呆滞的看了我一会儿,就伸手去接那包用芭蕉叶包着的饭,我看着他颤抖的双手捧着我的饭包,用越南话对我说了声:“谢谢。”
      这让我有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我居然在自己的同胞面前,变成了外国人。

      1960年11月27日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我心中始终有点不安,因此我隔三差五的就往山头那边去,越南这边的巡兵早上11点之后就会离开这个点位,所以我每隔几天就会以看树为理由去那边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还会来,接连两个星期的阴雨天,我没有出门,我想着他也不会来,直到今天天气放晴后,我想去试试运气,于是又带着饭包和锄头去了那里,我到那里的时候正好和越南的寻防兵撞个正着,好在他只是以为我是个在林地除草的农民,倒也没有过多的盘问我,他只是告诉我不要靠近边防线,因为最近很多中国人想翻越边境线来逃难到越南,我答应了他,装作干完农活后就要离开,等到他们真的离开后,我又绕着小路回来了,这一回,我又见到了上次的那个人,他依旧是带着一张浮肿的脸,苍白的嘴唇,我看到在附近的山地里挖树根,他看起来很虚弱,每一个挖掘的动作之后都要大喘粗气休息一会儿,于是我朝他吹了个口哨,他看到了我,我又往小土坑里装了饭包,这一次他不像上次一样拿完饭包就离开,而是抓着我的手,真诚的和我道谢,他的越南语说得还不错,他对我说我救了他们全家人的命。
      我问他中国的情况怎么样,他欲言又止,只是说这是不能说的,一旦发现会被抓起来坐牢,我明白他的处境,于是便也不再问下去了。我用越南话和他说我每隔三天就会来一次这里,必须要是这个时间点,如果我还没有出现,就让他在附近蹲点等我,要是入夜后这个土坑里还没有放入饭包,那就证明我今天来不了,他不必再等我。
      他问我为什么愿意帮他?我也直言不讳的说:“我给你一部分食物,但是另一部分食物,你得帮我交到我阿爸家中。”
      “你是中国人?”我虚弱的眼睛突然撑了起来。

      我点点头。这下子他终于对我放心下来了,他说一开始他还以为我是越南的间谍,但是既然能够有食物救活自己家人,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既然知道我是中国人,那么我们之间就不再设防了,我把阿爸家的地址告诉他,他欣然同意了,我说我们这个家中也不富裕,但是我可以把自己的口粮分出来一点给你们,但是我希望他信守承诺,一定要将一部分的粮食分一半给我阿爸,他一口答应了下来,这让我心中舒服了不少,一想到阿爸那边的情况如此的糟糕,我要是能送一点口粮过去接济,或许可以缓解他们的困境。

      1960年12月19日
      越南这里的气候真的适合种植蔬果,就算是到了12月份,山上依旧是可以摘到一些水果,我这段时间除了去给“那边”送口粮,闲暇的时间我都会将摘好的水果挑到山下去卖,好换取一些糍粑回来,纳叔对我一个劲的往山下跑起初非常的疑惑,但是却不阻止我,只是叫我小心一些,因为最近公安查得紧,看看有没有中国人偷渡过来,这让我慌了神,万一我被抓到了,岂不是一切都前功尽弃?要是连累了纳叔,我就真的成了阿妈眼里不可原谅的罪人了,一想到这里,我便减少了往山下去的次数。

      1961年1月5日
      我的计划终于还是被阿妈发现了,她趁着纳叔去村长家谈事,把我扯到一边,严厉的警告我不能再这样做,万一被发现了,我们可能一家人都会被赶出村寨,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把我带过来几乎已经是对我天大的恩赐了,如果我还这样搞不清楚状况的胡作非为,就真的是忘恩负义,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回事,一直以来,我都对阿妈感到畏惧和远离,但是今天居然鼓起勇气对着他大吼:“难道你就忍心看着自己曾经的老公活活饿死?”阿妈给了我一耳光,我看到她眼里闪烁着愤怒和悲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了,他和我一向不亲近,此时却哇哇大哭起来,我竟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我被打而哭,还是只是单纯的被阿妈吓到了。
      1961年1月22日
      去年种植的红薯有了好收成,阿妈把一部分用于春天种植的种子,剩下很大一部分,有的被阿妈晒干了磨成粉,红薯粉有很多吃法,有时候阿妈还会做成红薯粉条,吃起来滑溜溜的,有时候只需要简单的冲一点沸水,就可以变成红薯糊糊,有的红薯被切成片晒干了挂在灶炉的房梁上,要吃的时候用水煮一下,口感偏硬而且坚韧,吃下肚子,非常抗饿。我就是这样隔三差五的偷拿一点出来送往边境线下的那个土坑,我不知道是否能相信那个人,我不知道他是否会信守承诺,把一部分食物带去给我的阿爸,但是我没有其他选择,我只能这么做,我只能抱有期望,尽管这种希望很低,但是我只能抱有这样的期望。

      1961年2月15日
      今天是春节,村里宰了一只大野猪,每家每户都分到了一点肉,野猪肉很香,阿弟边吃边笑,我却没有什么胃口,越是这种大节日,我就越想念远在另一边的亲人,虽然阿妈和阿弟也是我的亲人,可我实在阻止不了自己总是牵挂阿爸的心情,我看着他们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更是不愿久待,吃完饭便回了房。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的父亲,他还活着吗?还有阿常和阿奖,他们好不好?

      1961年3月9日
      今天我们全家都去田里种植红薯,这块地是纳叔自己开荒得来的,他在这里种了很多红薯,所以雨水阳光充足的这些年,收成都很好,但是红薯和木薯在这里早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东西,有些人家也会适当种一点,但是种植不多,因为有时候跋山涉水的把红薯和木薯拿到山下集市去卖,也很难得到一个好价格,更多的人只是把红薯和木薯当作家中粮仓的补充,我默默的用锄头翻地,默默的给红薯培土,每种下一个红薯,心中就充满希望,似乎觉得几个月之后的收成,也有阿爸的一份,我知道自己这么想,就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偷别人家的小偷,但是我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我无法做到自己填饱肚子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饿死,也对自己总是拿纳叔家的余粮去救济自己的同胞而感到愧疚,我明明还是一个孩子,但是我的行为已经像个在成人世界里油腔滑调的老枪手。我每天都活在罪恶之中,我多么希望有个大人来教会我到底怎样做才是对的。

      1961年4月17日
      我偷拿家里的东西这件事终于被纳叔发现了,我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家,老农民去田地里干活居然会忘记带镰刀,但是在他返回家中拿镰刀的时候,我正弯着身子在米缸里往布袋里盛红薯粉,我吓得不知所措,而他只是呆呆看了我一会儿,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的对我说:“记得给我们留一点”然后就离开了。
      我呆滞在原地许久,手上的葫芦瓢落在了地上,我浑身止不住的发抖,我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他说的这句话,他说的“我们”,是阿妈、阿弟和他,原来在他心里,我一直都是被排除在外的,或许一开始我的到来只是阿妈对他软磨硬泡的结果,但是我能说什么呢?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他把我当成一家人?他愿意收留我,其实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虽然知道事实,可我还是很难过,因为在这里我连继子的身份都算不上。
      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如何面对他,面对阿妈,特别是阿妈,她要是知道我还在“偷家”一定会狠狠的修理我,而我这个阿弟,我这个亲生的弟弟,这个从我一开始进家门就对我说:不让你来我们家的亲生阿弟,他又会怎样的瞧不起我?万幸的是,他还太小,还不懂得偷东西的家伙在一个集体的环境里是如何的被鄙视和排斥。
      我感到忐忑不安,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开始无比的想念阿爸,想念阿常,想念阿奖。

      1961年5月17日
      这几天村里的气氛异常的紧张,因为所有人都在传战争的事,听村长说,美国佬要进攻越南了,因此越南的男女老少都要全民皆兵,一开始只是集市下的一些人家被征兵,后来开始又征兵队上山,我们所住的山头虽然偏远,但是这几天看到很多生面孔到来,大家都自知逃不过这一劫了,因此家家户户都在开始制造武器,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混乱的局面,一边是饥荒饿死人,一边又是战争要杀死人,而制造这种祸端的人和他们的家人却永远不用担心我们所担心的问题,我看着纳叔磨刀,看着那把刀被他磨得发亮,心中有个疑问:“要是全世界所有的士兵都放下武器,那么世界的局面会是怎样?那些想要用别人生命来实现自己欲望的那些小部分人,会不会气急败坏?当他们发现发动战争的谎言不足以煽动人心去为他们卖命,当他们退而求其次,希望用更多的报酬鼓动士兵们去上战场,而士兵们说:“我们家衣食温饱,不需要太多的金钱,我们只想安稳一世和自己的亲人好好的活下去。”这时候那些战争的阴谋家又该如何作想?他们会不会又继续制造新的矛盾,新的谎言来重新鼓动士兵们上战场?”我深深的感知到我们活在一个被邪恶势力控制的世界,而我们似乎都无法挣脱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异乡(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