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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异乡(一) 196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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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5月16日
我们的日子依旧过得平淡而反复,我也常常站在山头望着家乡的方向,弟弟到入学的年龄,但是在部落里没有入学的说法,更多的时候我们是跟着长辈们上山狩猎,我因为语言不通的关系,更多的时候是跟在阿妈屁股后面走,弟弟的越南话说得很溜,不久之后他就充当了我的小小翻译,因为他的但是却依旧很快乐,我们跟着纳叔在山里种树,学会了在树上攀爬,识得了古树,知道哪些树无论如何都不能砍,而且还要经过之时还要恭恭敬敬拜拜,总之我们小小年纪学会了一套天人合一的思想,砍树前会去山里祭祀,祈求山神和树神给予我们温饱安定的生活,看着大人们虔诚的模样,我有些疑惑了,我依稀记得小时候也常看到村中的大人去庙里拜拜的,倒不是我对这十分感兴趣,而是一直觉得烧纸钱的气味十分呛人,因此印象深刻,后来庙被拆了,就再也闻不到那样的气味了,可如今在山的这边,我又再次在山谷祭祀上闻到了这样的气味,我惊叹似乎人类在敬畏鬼神上是不受地域限制的,除非人为的破坏,但这或许只能中断一个阶段,当时过境迁,人们还是会默默承接这古老的仪式感,我这么说并不是我多么的信奉鬼神,而是在这些庄严的祭典中,我可以明确的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我们虔诚的,真心实意的祈愿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平安喜乐,可以无灾无难,自然终老,活在这世上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实在太多,因此只有对神祈求,求神可以普降恩露,让一年中风调雨顺,求神可以开化人类的无知,让他们学会放下斗争,提升自己的精神,但我知道这无疑是一个新的童话世界。
我又一次陷入了沉思,在那样一种充满恐惧和困顿,缺乏文化氛围熏陶的情况下,少年人是如何开创出如此超前的思想境界呢?或许应承了那句话:所有的思想艺术都是从生活中抽丝剥茧聚集在一起的,所有艺术的浪漫情怀不过是从现实中残酷困顿的对立面,只要人类朝着相反的方向思考,就一定会走入新的世界里,巧克力的方格上的包装一旦撕下,或许是残酷,或许是美好,但这都是需要后者评判的了。
而阿奖是谁呢?那个被阿常背着到我们家的男孩,他现今如何?为什么我丝毫没有在越南生活的记忆?我开始疑惑了…阿智是大哥的小名一定没错,王超老师、阿合叔、科伯,包括大哥最好的朋友王建,这些都是我认识的人,我心里也大多认定了这本日记本是大哥当年的日记,那么在我出生前阿爸一定带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和孩子到过我们家,大哥和我说过他很小的时候就是和阿爸一个人生活,村里的老人也告诉他,阿妈当年逃荒出走了,从大哥的日记可以读到阿妈是带着我嫁给了我的越南继父,可是为什么我们没有继续生活在越南的部落里?为什么我对此一点印象也没有?阿奖和阿常后来又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为什么我的记忆一开始就停留在了这里?我是否遗漏了什么?我觉得自己正在陷入一个陈旧的漩涡中,它一直在等着我。
该去问大哥吗?我心里隐隐冒气一股冲动想要立即得到答案,可是当冷静回流却觉得不可行,如果说大哥愿意提起此事,那么我早就有很多次机会得知,既然他和阿爸都对此三缄其口,那么就证明阿常和她儿子曾经在我们家出现是一个互相默契不再提及的事情,我曾经在少年时代里混迹过大人的闲话堆里,只是单纯被榕树下焦灼对战的象棋比赛吸引,人群中有认真观战的,也有闲话家常的,游荡在附近的妇女偶尔会忽略我的存在,七嘴八舌谈起当年我们老江家的事,阿妈如何带着我连夜离开,多半是因为受不了阿爸的火爆脾气和因为贫穷而自怨自艾的举动,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阿妈后来又是怎么带着我回到家的?她和阿常是否打过照面?阿爸面对从小就带着弟弟离开的阿妈重新回到家里,又是怎样的心情?阿常他们后来怎么样了?生活得如何?一切的疑云突然充斥着整个大脑,我感觉到它们在不断的膨胀,正在将我撕裂,我揉揉太阳穴,酸胀无比,于是起身回房间,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睡一觉再来思考怎么处理眼前的问题。
晚上的时候大哥并未回家,听阿妈说邻村的有白事,大哥去帮忙了,按照这里的习俗,村中有白事,势必要全村的人都出动的,有帮忙搭棚的,起灶烧火,借锅借碗的,势必要在主家人声鼎沸,这才能算得上“暖屋子”,那家人的儿子是大哥的好朋友,想来这一两天是见不着大哥 ,吃完晚饭后,阿妈去了邻居家听山歌,平儿和阿元依旧是在打打闹闹,我闲来无事,便上了楼,回到房间,又将那本陈旧的日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
1960年6月2日
我在这里学会了一点简单的越南话,但是我读不懂越南文字,纳叔很穷,压根没有能力让我们去上学,我观察了很久,这里的人几乎没有下山的想法,除了砍完木头要到山下的集市去卖,我们才会跋山涉水的往山下走,阿弟很喜欢到山下去,常常吵着要跟纳叔一起去,纳叔要抗木头,顾不得他,有时候骂了阿弟一两句不让他下山,可阿弟把纳叔当自己的父亲,硬是要跟着,纳叔也疼爱他,有时候会答应只要他不吵闹,在家听阿妈的话,他卖完木头就从集市上买一些糖回来给他,可阿弟有时候倔脾气上来了,有时候非得要跟着,于是纳叔也没办法,只能戴上阿妈一起,让阿妈照顾阿弟,留我一人在家,这便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只有他们都离开了,我才能够完全真正的放松下来,才能够感受到真正的自由。
我常常喜欢站在山头看着远方,有时候阳光落在我身上,微风萦绕着我,森林的芳香徐徐而来,我闭上眼用力的呼吸,世界就变得美好起来了,我可以听到松果落在地上的声音,也可以听得出小松鼠在干枯的树叶上跳来跳去的声音,我很喜欢这种独处的时候,所以我隔三差五就希望纳叔带着阿妈和阿弟下山。
1960年7月1日
今天纳叔从山上回来,不断的叹气,阿妈忍不住关切问询,纳叔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但是耐不过阿妈的追问,于是用越南话小声的说了:“中国那边饿死了很多人。”纳叔不知道的是,我的越南话已经很精进,他们的很多对话我已经能听得出很多了,当时我假装没有听到,假装没有听懂,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的选择装傻,我只是觉得那时候只有假装听不懂,对大家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