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十月冰秋

44、异乡（三） 1961年

　　1961年6月16日
　　战争的炮火已经很近了，我看到很多人站在山头看着不远处的战火缭绕，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很多人恐惧死亡却又愤怒侵略者残杀自己的同胞，侵占自己的国土，于是愤怒战胜了恐惧，让土著们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去面对这一切。
　　纳叔被征兵了，阿妈担心得夜夜哭泣，万幸的是纳叔只是负责守在这个山头做联络员，我们隔几天还是可以看到他，但是今天，他突然趁着夜色回家，神色慌张的对阿妈说：“要走就是现在。”我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也感觉到这事和我也脱不了关系，果不其然阿妈眼泪婆娑的把我拉到一旁说他们打算把我送回中国，就从原来的小路回去，我当然是不肯的，虽然我并没有多留恋这里，就算是我的心一直不在这里，可纳叔收留了我，这个恩情我永世难忘，我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弃他而去？
　　阿妈眼见我如此固执，于是和我说出了真相：“阿弟其实不是我的亲弟，我真正的亲弟早在阿妈逃难来到这里的第二年就因病去世了，现在的阿弟是阿妈和纳叔的亲生儿子，阿妈语重心长的对我说：“从我嫁给你纳叔开始，我就是越南人了，阿弟也是，但只有你不是，你不必留在这里送死，但是我们作为越南人，我们的国土被侵略者侵占，我们和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们一定要血债血偿，如果我们都死了，至少你还活着，作为我的血脉活在这个世界上，这就是我唯一的心愿。”我从来没有想过一直以来看似嫌弃我的阿妈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知道如何作答，但是纳叔着急的说必须今晚出境，否则今晚换了一批守卫，想要逃出去就没有机会了。我就这样被纳叔和阿妈生拉硬拽的带到了那条从前我来时的小路，纳叔把我带到柚子树下命令我爬上去，我居然在这种时候流泪大哭，昏暗中我看不清纳叔和阿妈的脸，但是我听到了阿妈的啜泣声，纳叔再次对我强调：是个男子汉就不要让自己的母亲流泪，他说完把我拉过去，我们拥抱在一起，我感觉到肩膀有点湿湿的，是母亲眼泪落在了我的肩头，纳叔依然和初次见到我的时候一样，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道：“再见了，我的中国儿子。”
　　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爬上了柚子树，我站在树枝上，看着树下的纳叔和阿妈，他们突然变得好小，于是我弯着身子转身跳向了中国的土地。
　　“快走吧，逃命去吧，不要回头！“纳叔的声音在我身后传来。

　　1961年7月22日
　　我至今忘不了从越南跳回中国土地的那一个晚上，我看到阿妈和纳叔离开时决绝的背影，我捂住嘴崩溃大哭，似乎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开始对“天人永隔”这个词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我们的缘分这么短，却又在不经意间变得那么深，只是当时身处其中的我们并未察觉，我无法想象曾经朝夕相处的人会在突如其来的战争面前变得支离破碎。
　　那天晚上我在黑夜的森林里来来回回的绕弯，在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后，我决定停下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个晚上，于是我摸索着前方的路，找了一处靠着山背的地方坐了下来，山风冷冽，索性阿妈给缝制的棉衣足够厚实，我摸索着四周掉落的枯叶堆在一起，将那些伸手就可以拔出的干草全部为我所用，不一会儿我就坐在了松软的草地上，那些长长的干草被我捆成一扎一扎的，作为临时遮风的用具倒是勉强够用，把这些事都做完以后，我累得满头大汗，不得不坐下休息，我缩在土坡下的小角落里，四周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草丛中虫子的叫声，我抬头看向天空，满天星辰耀眼，好美啊....我在心里这么感慨道，月亮也缩在云层的后面，给这夜间带来一种朦胧的美感。
　　森林、土地、星辰、天空....我叹了口气，人类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自己的愚蠢？这么美的风景，这么美的天空，人和人之间这么美的笑脸，大人们向来比我们孩子聪明，可是这么聪明的他们为什么不知道要好好珍惜这短暂的一生？大人们教会我们做人要大度，不要嫉妒别人，可是大人却偷偷的贪婪起来，贪婪别人的土地、粮食、资源，大人们教会我们小孩不要打架，可是大人却自己不遵守他们指定的规则，轻则打架，重则发动战争杀人。想到这些，我就不自觉的把头埋在臂弯里，我觉得在这个时代活着太痛苦了，我们一直活在惊慌之中，一直安宁的生活似乎只能是一种理想的状态，可是人一旦有了这种理想的理念，就会更痛苦，因为现实和理想的差距这么大，我们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
　　从前上学的时候，听老师讲，在外国一些发达国家，在那个国家生活的孩子几乎不会担心我们所担心的饥荒和战争问题，想到这些总是忍不住去幻想如果是自己该有多好？可是我现在只是一个逃荒和逃难的孩子，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可是同一个时间，在某个遥远的国度，某个温暖的房子里，某个和我同龄的孩子正睡在温暖松软的床上，耳边是母亲细细唱着的歌谣，而我却在一个深山老林的夜晚里，一下子担心会被夜行的踩狼虎豹袭击死无全尸，一下子担心会被守卫的士兵发现，更让我觉得未来一片凄凉的，是天亮以后的路。

　　1961年8月5日
　　回到家已经一段时间，从边境线下来后，我沿着山路一直往下走，沿着小溪的流向走，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半山腰，果然如预期的一样，遇到了巡山的两个士兵，其中一人问我来着干什么？我把早上胡乱摘的一些野草捆成一捆一捆的递给他们检查，然后说这些都是草药，家里人生了病，那士兵看到我说着一口流利的方言，便也没有多想，就这样放行了。
　　我到了山下后，按照事先约定，去往自己当初救济的那个男人的家，在我离开越南前的半个月，我把越南即将打仗的事和他说了，我当时没有想过自己会回国，当时的我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只是和他说我以后再也不能来给他送粮食了，他倒是一点也不沮丧，反而担心起我的事情来，他劝告我最好想办法回国，没必要这么年纪轻轻就死在异国他乡，他还告诉我，如果我顺利过来了，就按照他说的地址去找他，他叫方建国，当时我的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就像是来告别自己的一位老友一样的难过，可如今，我真的如他所说的，回来了，于是我带着忐忑的心情寻人问路，从早晨开始找到黄昏，终于在太阳落山以前找到了他的家，他看到我的到来，先是一惊，然后大喜起来，立马招呼我进家，他赶紧将我介绍给他还卧床的母亲说这就是一直以来接济我们的恩人，他的母亲看起来已经很老了，但是精神尚可，她笑着握着我的手说着一口土话，“她对你说感谢呢”，方建国这么解释道。
　　我在方建国家住了2天，他本要出口挽留我多住些日子，但是我知道，这两天他们家也是天天吃玉米糊糊和野菜，我再久待下去，就要给他很大压力了，于是我和他说我已经休息好了，打算去找阿爸，他倒也是热心肠，直言要带着我一起去，我感到很高兴，因为他真的没有食言，在这种饥荒的年代，他真的信守承诺把每次我给他的粮食都分了一半给阿爸带去，好在我们两个村离得不算远，脚程快的话一个小时左右就可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