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身世印记 1960年 ...

  •   1960年2月3日
      我被阿妈接到山上住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夜晚的山风冷冽刺骨,但是相比与隔着山脉的另一边,这里简直就是天堂,我们依旧还是吃不饱的,但至少有稳定的食物来源,而且在这里,我还能继续写点东西,这日记本是我离开前,唯一能从家里带走的东西。
      阿妈离开我们后和一个越南人住在了一起,阿妈让我叫他爸,但是我叫不出口,他倒也不恼,只是让我叫他纳叔,但是他的全名是阮文全,阿纳是他的小名,所以我有了一个越南继父,听阿妈说他是越南的少数民族,所以世代生活在这里,他会一些我们当地的土话,我也和他学了一些越南话,他大多时间沉默寡言,但是对我和弟弟都很好,弟弟还小的时候就和阿妈外逃到这里,所以对阿爸的印象似乎并不存在,因此当我看到他叫纳叔作爸爸的时候,我心如刀割,觉得我阿爸真可怜,但是我也看得出来纳叔对弟弟是真的好,当然,他对我也不错,我们白天跟着他在山里伐木,午饭是芭蕉饭和山果,这里的气候和我们老家差不多,可虽然仅仅只是相隔一片山脉,景象却十分迥异,这里的山还长着绿油油的树,树上依旧开花结果,山坳里有时候还能看到山鸡,可我老家里的树却早就没了皮,山里光秃秃的,就是一片人间炼狱,太阳高照的时候我们扛着木材下山到集市里送到老爷家,换了钱后纳叔在集市上买了米,这时候我们偶尔还会得到每人一个米糕,我吃着米糕,想着自己远在山那边的阿爸和阿常,还有阿奖他们,想着要是他们也能吃上一口米糕,那该有多好,想到这里,我并不能像弟弟一样开开心心的将米糕入嘴,我忍不住掉眼泪,纳叔知道我在难过什么,他并不多说,只是将手放在我的右肩上,我们对着山那边的方向,我一个劲的哭泣,他却只是默默不做声,摇摇头叹气。

      1960年3月7日
      我和弟弟总是亲近不起来,他似乎把我当成了外来的入侵者,对我充满敌意,他不像阿奖这么听话,又或者说他们完全不一样,阿奖总是呆呆的,安静的,悄悄的牵着我的手,不哭不闹,但我的小弟弟,我这个亲生的弟弟,他那一双乌黑的眼睛,经常转啊转的,十分机灵,圆碌碌的脑袋,圆圆的脸蛋,青黄的鼻涕常常挂在脸上,淘气十足,阿妈说我应该和他多亲近,毕竟他是我的亲弟弟,可是我总是觉得与他之间十分陌生,或许是几年的分离,让我们都忍不住互相试探,好在亲情的血缘关系总是能将相隔万里的关系拉近,昨天他从芭蕉树上摔下来,疼得哇哇大哭,我抱起他来,他倒是意外的没有反抗,从这之后,他就愿意和我呆在一起了,部落里的长辈通常都会给孩子们制作防身的竹剑,可我们总是用来打鸟,而且收获还不小,只是纳叔告诉我,千万不可下山,我不敢问为什么,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严肃,而且语气中包含着警告之意,我只得悻悻的点头应承。

      1960年4月9日
      部落里的人对于我的到来说不上排斥,但我能明确的感受到他们把我视作外族人的提防,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用眼光偷偷审视我,在我走路的时候,在我在溪边挑水的时候,在我爬木瓜树的时候,就算是我呆在屋子里,隔着门窗,都可以感受到来自“串门”的人在院子里与纳叔叽里呱啦说着当地土话时候眼神一定在屋子里巡视我的身影,或者偷偷警告纳叔要小心防范我,于是为了释放我是无意冒犯他们的信号,更多的时候我是跟着阿妈和纳叔呆在一起的,和他们一起干活的时候,让我可以忘记更多的不愉快,是啊,我应该多么感恩现在的日子啊,这里不再是饿殍遍地,不再担惊受怕,山里阳光温暖,空气清新,山谷里还不时传来好听的山歌,悠扬婉转,我只消闭上眼睛就可以得到一顿自我的安宁。

      1960年4月22日
      今天并不需要早起,阿妈昨夜对我欲言又止,最后下定决心般对我说:“阿智,明天族里要举办祭祀,作为村中人你也要去,不管明天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千万要忍住,别反抗,别哭闹,你是大孩子了,一定要知道分寸,知道吗?”
      我听得云里雾里,心中十分害怕,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王超老师和我说过,原始部落的人会吃人肉,他们会把人的头颅割下来祭拜山神,以此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加上我深刻的感受到自己在这里并不受欢迎,他们把我当初外族人,他们觉得我有异心,他们觉得我或许是匪谍,因此必定要寻个说头把我除之而后快,想到这里,我开始疑心起阿妈来,她把我带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像她的新族人表忠心,所以用我一条命来交换?想到这里我不禁怒从中烧,她在我眼里已经变成了自私自利的坏女人,当初抛家弃子,如今还不辞万里艰辛把我从家乡带到这里,就为了稳固她在新族人的地位,想到这里我气得浑身发抖,想着大不了就是一死,或许早就应该在老家饿死了,现在不过是和阎罗王多赚了几天,心里独自演绎的剧情被独自证实,我突然就不再害怕了,于是负气而坚定的问道:“放血还是断头?也对,该是我报恩的时候了!我会知道分寸的。”
      她诧异的看着我,嘴唇紧紧的闭着,在昏暗的火光中微微发抖,似乎是察觉到我话里有话,最后她痛苦的闭上眼睛,似乎做了某种心情的强行转换,叹了口气道:“明天是你的入族仪式,族长会在你背上刻字,这是你向族人证明永不叛变的决心,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这里活下去,你才不会被他们视作异类。”
      这个答案让我有些招架不住,我懊恼自己没忍住自己多日以来对阿妈当年抛家弃子的憎恨,因为,我是多么的心疼我那远在万里之外的阿爸啊,我那个因为饥饿而躺在床上,面黄肌瘦的阿爸。但我似乎又悄悄的感觉到自己辜负了阿妈的一份苦心,但我不想变成外姓人,不想变成另一个名字,可即便是心里千万个不愿意,在这样不得安宁的现世里,我又能如何呢?回家找阿爸未尝不可,只需要趁着天黑便可出谷,下场也十分明确:一,在回去的路上被野兽吃掉。二,回家等着饿死。
      昔日韩信可忍受胯下之辱,好汉不吃眼前亏,暂且忍忍也无妨,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仪式是在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开始的,起先是族长带领大家到山谷里的大榕树前祭拜,大家奉上了蔬果,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看似清贫寡淡的村落也能有如此丰盛食物的时候,大家手里拿着火把围着榕树顺时针转了三圈,又逆时针转了三圈,最后我隔着人群,听到一声凄惨的哀嚎声,我发誓这个景象一辈子都难以忘怀,我看到族长手持长叉,叉子叉着一个血淋淋的狼头,年长的老人手里端着一盆血,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将手里的血泼向大榕树的主树干,直到鲜血沿着树干一点点滴落入树根,年轻的族长站在大榕树下说了一些话,下面的人都一个劲的鼓掌欢跳,最后众人的视线终于落到我身上,于是阿妈和纳叔领着我往前走,我们受着众人的注目礼,忐忑的,小心的走好每一步,我们来到众人面前,阿妈示意我朝大家鞠躬,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我屈膝对着族长跪下,接着要我双手伸向太阳合十置于头顶,我一一照做了,仪式没有我想象中的复杂,年轻的族长只是要我脱下上衣,用银针在火上烤了烤,最后沾上石碗里绿色的汁液,最后在我背上刻起字来,我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只知道每一针都让我觉得火辣辣的生疼,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在火上烤的乳猪,我仿佛看到自己的皮肤像癞蛤蟆一样肿胀难看,听阿妈后来说刻字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可对我来说却仿佛是一个世纪一样难熬,可即便如此难受,我分明感到灼伤的疼痛,我想象着在的背上一定长出了许多透明的大水泡,我想要用水减轻这种灼热感,可阿妈还是不让我在伤口上碰水,再难受也不可以用手挠伤口,以免破坏刺字不吉利,她说只消三天,我便可恢复,于是我趴在床上写日记。

      看到这里我不禁沉思起来,仿佛曾经被抽离的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线一点一点倒放般回到手中,对啊,大哥背后确实刻着刺青,好像是....某种图案...,小时候觉得是某种图形,后来又觉得是某种文字,后来被阿爸警告过不得将此事外传,因此这是我们少年时代里唯一的传家秘密,而且这个刺青后来被阿爸用差不多相同的方式洗掉过,可始终去不掉,再加上大哥长大后,皮肤被撑开了,刺青的图案已经变得十分淡了,大家后来就再也没把这当一回事,小时候阿爸说是我已过世的爷爷为给刻上去的,说是这样做可以祈愿子孙们得以平安百岁,我问为什么我身上没有,阿爸笑着说因为爷爷没能等到我出生就过世了,而我出生之后村里响应全社会无神论的伟大号召,严厉打击这种封建迷信的行为,所以我幸免于难,当时的我听到这个答案后是多么心满意足啊,觉得生活在新社会的自己自己无比庆幸,现在想来阿爸当年哄骗孩子的手段十分得当,既避免了我的吵闹,也让故事合理化,我平静的接受这一切,接受这迟来的小小真相,微笑的看着泛黄的纸张上趋于模糊的字迹,忍不住像呵护某个易碎的宝贝一般,小心翻动这一页页生硬而发出啪啪声的纸张,似乎只要我再用点力气,它就要在我手中化为灰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身世印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