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那些属于我的空白(二) 1959年 ...
-
1959年7月23日
她还没有出现,我开始焦急起来了,木薯条已经变得越来越干,我已经按照她所说的,有太阳的时候把它们解下来晒太阳,没有太阳的时候放在灶台上,晚饭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阿爸,为什么她不来了?阿爸说她家里有些事,况且她也得出工赚工分,不然就没有粮食吃,没有粮食吃就要被饿死,我说不会的,她的背篓里有很多好吃的,阿爸叹了口气对我说:“阿智,那些东西,她得翻过几座山往深山里走,要找几天才能找到的。”
以前听奶奶说,深山里暗无天日,有老虎吃人,不知道她那时候怕不怕。
1959年8月11日
在我已经开始赌气要将她忘记的时候,她出现了,但是比上一次更加瘦弱,她脸上的颧骨突突的,似乎要戳破了薄薄又枯黄的脸皮,我甚至感觉她身上的骨头随时都可能会突然散架,她脸色蜡黄,眼球凸显,和房梁上挂着的风干了的木薯条一样,看着真叫人害怕,但是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的时候依然是叫人舒心,阿爸让我叫人,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称呼她,我也不想理会她,就在我差些就被阿爸修理的时候她挡住了,然后从兜里拿出两只草鸽子,我兴奋的跳起来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她自己用草扎的,我觉得她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因为那两只草鸽子和真的一模一样。
她凑到耳边悄悄和我说,以后阿爸不在的时候,就让草鸽子陪着我,现在它们是我的新朋友了,在我还在玩草鸽子的时候,她已经着手做木薯饼了,她用手捏了捏木薯条,然后开心的称赞我做得真好,她满意的说,吸收了太阳光的木薯会有甜味,然后她把木薯条放在石磨上磨成粉,然后和水捏饼,我凑到她身边的时候她问我想吃什么形状的木薯饼,我说饼不就是圆的吗?她笑着不说话不一会儿就捏出了小鸟木薯饼,星星木薯饼,鱼儿木薯饼,还有花儿木薯饼,我觉得自己像找到猎物的猎狗一样兴奋的在她身边端详,阿爸只是抽着烟笑笑,并不参与其中,最后我们一起把木薯饼放上蒸锅,蒸熟后的木薯饼已经不像先前的好看了,但是真如她所说的,有阳光甜甜的味道。
1959年8月17日
她今天来的时候没有背着背篓,只是在肩上吊着一个布袋,一见到我,她就笑着朝我招手,然后大老远就朝我喊着:“哥儿,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我知道必定是好东西,她每次都可以变出好东西来,我赶忙放下正在生火的手,在屁股上抹了抹,然后飞奔到她跟前,她完全笑开了花,然后蹲在我面前神秘兮兮的小声说道:”我听你爸说你爱读书,读书好啊!”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我看到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只钢笔和方形的墨水盒,接着说道:“你爱读书就一定爱写字,喏,给你的.”
我当时简直开心得想要在院子里跑上几圈,因为王超老师送给我的钢笔头好像坏了,钢笔不吃墨,写字的时候越来越吃力,我开心的接过这只钢笔忍不住在手里转悠,却发现这并不是一只完全崭新的钢笔,钢笔盖上还刻着几个字,我研究了好久才从那淡淡的印记中摸清那几个字,上面刻着“,花开富贵,平升永腾”。
1959年9月26日
我还是对这支钢笔的主人很好奇,但我又不能直接问她,于是我想了一个妙计,那就是趁着她做饭,我帮她添柴火的时候忍不住问她是不是以前也读过书,她却笑着摇头说自己是个文盲,她和我说起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家里三个兄弟一个女儿,从小就只有看着兄长去学堂读书的份,她渴望读书,却只能望而却步,她和我说的时候眼里尽是遗憾,我问她兄长呢?她说两个兄弟在抗日战争时期去读了军校,哥哥上战场死在了上海,弟弟也被抓了壮丁去了印度打战,估计也没有了,我觉得忧伤极了,她似乎察觉了我的难过,于是感慨说还好父母在战争到达之前就病死了,免了经受战乱,这在那个时代也算是一种庆幸了。我觉得很难理解,死掉这种事情,怎么还会有幸运和不幸运之说,一般来说,提到死,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但是她却给了我不一样的感觉。
我从悲伤中很快抽离出来,这是我自己决定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感同身受这种事可能真的就不存在,看来人只有在真正属于自己的悲伤中才会专心悲伤,旁人都只能再别人的悲伤中游走,并不深陷其中。
我抓住机会问她,那这支钢笔是不是她兄长留下的,她摇摇头说不是,她说自己有一个做过老师的朋友送给她的,她想着自己也用不到,就给了我。
我用手指在光滑的钢笔上来来回回,觉得这支钢笔似乎承载着一份很沉重的情感,我不敢问她,也不愿意去破坏我们刚刚维系好的情感,所以我只能好好珍惜和爱护这支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