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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那些属于我的空白(三) ...

  •   1959年9月1日

      我发现她虽然是个文盲确是一个很会说故事的人,她和我说了好多好多的故事,有山怪的故事,有东海龙王的故事,有妈祖娘娘的故事,还有很多天上神仙的故事,每次她来,我都要缠着她说上几个故事才行,今天她说完嫦娥奔月的故事,我问她:“我们死了之后是不是就能去天上了?”她不像阿爸那样粗暴的回答我说:“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哪里也去不了!”只为了让我别妨碍他睡觉,相反的,她很认真的回答我说:“好人死了之后就去了天上,坏人死了之后就去了地下。”

      我又问她:“那我们可以看得见死后的人吗?”

      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有时候可以,有时候不可以。”

      我问她:“那什么时候可以,什么时候不可以?”

      她回答说:“我们互相想念的时候就可以。”

      我好奇问道:“怎么见?”

      她眯着眼看着远方的金银山缓缓说道:“在梦里相见。”

      我笑着说她撒谎骗人,她也笑了,但是她说她没有骗我,因为她就时常梦到自己的兄弟们,她说:“大哥和弟弟穿着军装的样子精神十足,回村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夹道欢迎,爸妈倚在家门边上,面上有光,笑开了花,他们还把军校颁发的勋章给她瞧了,她不认识字,但是那枚勋章看起来就是很威风,很庄重。”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可转念之下又悲伤起来,她说梦里看到幼弟一直喊着想回家却回不来,所以她一直很记挂她幼弟,她说总有一天她会和他们再相聚。”

      我看着她渐渐沉下的眼角,想象着那个穿着军装在异地为国捐躯的少年在异国的土地上遥望家乡的方向的样子,鼻子也跟着酸了起来,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意料之外的事,我抓起她的手对她说:“她的幼弟住在一个风雨无法侵蚀的房子里,那是在她心里建造起来的房子,那里充满温暖,不必再担心受到伤害。”

      她用大手掌含住我的手温暖的看着我点点头。

      1959年9月21日

      今天山岗上的四叶草开满了花,我和最要好的朋友王健一起上山挖了好多四叶草的果实,阳光下的四叶草在风里安静的摇曳着,耳边还时不时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和绿色盎然草地里蟋蟀滋滋的声音,粉紫色的四叶草花夹杂在黄色的小花当中,它们在风中晃动,飘出了淡淡的香气,阿合叔赶着牛群在上岗上停了下来,牛儿也安静的低头吃草,这真让我看眯了眼,这简直就是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我好想等她再来我家的时候告诉她这件事,我想告诉她,她那两个没有回家的兄弟一定也在另一个这样美好的世界里生活。

      我真诚的希望那两位素未谋面的长辈会在另一个我们还无法达到的世界里,过着这样安静悠然的生活,我希望他们都好,我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

      1959年10月3日

      阿爸让我学会称呼她,但让我视她作长辈有些不自在,我更愿意将她当成我的朋友,因为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比如扎草鸽子、草蚱蜢、树莓在什么季节里开花结果、夏天的河里石块背后贴着的水蜈蚣应该怎么捉才不会被伤到、在山里遇到蛇的时候应该怎么办?迷路的时候怎么根据太阳和星星的位置回家......

      然后我问她,我应该怎么称呼她,如果我不叫她做妈妈,她会不会很生气?她只是安静的听着我的担忧,然后扬起嘴角,温和的告诉我:“她小名叫做阿常,我可以叫她阿常。”

      嗯,我记住了,阿常民国30年出生,家中三个孩子,她排行老二,兄长都为了保卫国家而捐躯,英雄的家人。”

      我问阿常,民国是什么?阿常像是回顾一场很长的梦一样,甜美而悲伤,她像个说书先生置身事外一般缓缓地说:“那是一个消失了的时代。”

      我问她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她却要我和她做约定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除非我不对外说出去,否则她就不说了,我答应了她,于是她告诉我关于她生活的那个时代,那个时代依旧很穷,还有战争,还是有很多穷人,但是也不完全很差,女孩子和男孩子都可以上学,只是女孩子必须得去女子学堂,男孩和女孩上学的地方是分开的,她没有机会去学堂里读书,但是兄长会偶尔教会她认一些字,县城的街上到处都是卖报纸的孩童,她还常常捡到被丢在街上的报纸拿回家学认字。

      我当时忍不住打断她说她肯定说谎了,她却不急于反驳,只是继续悠悠说起她的故事:她父亲是在报社打杂的,经常一回家就学着老学究的姿态整天在家里批评哪位哪位学者的言论是精辟的,哪位学者的批判是狗屁,总之在她孩童时期里,她几乎可以在父亲口中知道很多学者的名字,那些父亲称之为“先生”的人,一定就是好的,那些父亲称之为“放屁”的人,那一定就不是好人,年幼的她只能这么判断。有一次看到兄长称呼报纸上一个叫做陆小曼的女人是美女,而父亲听到后却勃然大怒,他骂陆小曼这个女人有伤风化,不可取,她还记得兄长悻悻的朝她吐舌头然后溜出了家门。

      阿常常常喜欢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她只是盯着眼前的东西看,可是我却感觉她的眼睛穿透了他们,飘到了遥远的地方,她说起自己童年的时候总是会把语气拉得很长---“那时候啊….“她说话的时候很慢很慢,像是在细细回想,又像是在慢慢品尝和回味某一样珍贵的东西,我发现阿常只要说起那些往事,总是很平静,仿佛已经忘了自己那些亲人已经去世的事实。童年的阿常常常和兄弟们跑到溪边的草地上拉风筝,他们奔跑在风里,笑声咯咯,他们卷起裤脚钻到河水里扑水,她说当阳光照到被他们扑起的水花里时,她看到水变成了彩色的;她说她偷偷跟着大哥去学堂被父亲发现后被打了小腿,但是第二天还是会继续偷偷跟着去,有时候伤口疼了,大哥就会背着她一起回家去,后来父亲问她为什么想读书,她理直气壮的说:”读书不分男女,书籍不分贵贱!“父亲听后没有打她,只是嘿嘿的笑了,后来就让她也去女子学堂读了两年书,后来家里实在没钱,就让她跟着去报社煮水,帮忙打杂搞卫生。

      她缓缓的陈述往事,思绪都陷入在过去的时光里,我发现她枯槁的眼睛里眼波流动,那是一种短暂的活力,但是很快,那种活力却又消停了下来,我不想看到阿常难过,于是我只能在她说完往事后沉默的那段有些尴尬的空白里追问她,我说:“阿常,你肯定说谎了!”

      她很认真的睁大双眼看着我说她没有说谎,她惊讶的双眼似乎在抗议被她视作挚友的人对她坦诚相告的不信任,于是我只能心虚的低声说;”你和我说你是文盲,可你却认了字......”

      她听完后似乎是释怀的笑了一下,然后对我说:“阿智,我那个时代里的文字和你现在学的是不一样的,很多字都不一样了,我大多也记不清了,很多东西都变了,现在来说我就是文盲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较劲什么,但是阿常是不是文盲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因为她虽然无法拥有用文字写出生活的能力,却用另一种等价的方式做到了,阿常会唱很好听的山歌,她的嗓音轻柔而纯粹,阿常会将不好吃的东西做得让人一看就觉得好吃的能力,阿常还会在别人都收工后疲倦得不想说话不想动的时候,花时间练习很多小玩意,除了草鸽子、草蚱蜢,她还会用竹子做断线木偶、在别人家院子都荒芜的时候,阿常还会给我们家院子的树培土,她说到了春天还得开花的,她还在柚子树的边上养了土,还在篱笆边上移植了一些喇叭花,说早晨的时候见到篱笆上开满喇叭花一定很美,在我们如此饥饿和恐惧的时刻里,阿常眼里始终保留着生命的朝气,这是“文盲”阿常比寻常人了不起的地方。

      阿常没有用笔写出生活的机会,却拥有用手画出生活味道的能力。

      阿常似乎像太阳一样飘进了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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