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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那些属于我的空白(一) 我轻轻合上 ...

  •   我轻轻合上房门,站在门后良久才缓缓松了口气,刚才为什么会有种心里一根弦被拉紧的感觉呢?想到这里我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没有一点预兆的把平儿丢在了储藏室里,我看到窗外一片皑皑白雪还在缓缓的下着,约莫是起风了,雪花斜斜落入地面,我走到窗前的书桌前,把日记本放下,然后躺回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后还是没有一点睡意,最后下定某种决心般下了床,坐在书桌前,看着这本被岁月侵蚀,不被人为保护的日记本,忍不住用手捋了捋褶皱的书页,然后打开......

      1959年1月10日
      当阿爸带着这个女人走进我们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为了自我保护要随时提高警惕,准备进攻敌人的豹子,尽管头一天晚上阿爸和我说今天会带她来家里坐坐,那时候我就做好了准备,我幻想自己在她正式踏入我们家门的时候对她怒目而视,以此吓退她,让她滚得越远越好,可是当我看到这个女人真的出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要张牙舞爪的事,她不是我想象中的具有强大的威胁性,相反的,她骨瘦如柴,站在风里战战兢兢,似乎再挂一阵大风就能把她推到,我死死的盯着她,她用不安的眼神环顾着我们家,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们就这样以互相恐惧的目光看着对方,然后她生硬的在嘴边扯出微笑,目光突然柔和了下来。
      阿爸招呼她坐,她却自顾自的抿起袖管干活,我看着她一点一点把零乱的厨房归置整齐,一点一点把院子里倒落的篱笆重新修理整齐,她还给小菜地里的柚子树培了土,最后满头大汗的露出会心的笑容。她没有久留,甚至没留下吃饭,只是和阿爸在院里说了会话,临走前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塞给我一双鞋,她的声音很低也很细,她说:“这是我新纳的鞋,天冷,别冻坏了脚.”她的语气那样真诚,那样柔和,我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接过了那双鞋,一转身我又把那双鞋丢到了门后的破竹篓里,只有这样,我才能让自己顺口气。

      1959年2月27日
      我现在身体稍微好些了,阿爸说最近这几天镇上闹大事,偏不巧,我着了凉发烧,可镇卫生所已经不开门了,阿爸白天出工,没空照顾我,于是白天的时候我只能混混沌沌的躺在床上,不知是梦里还是现实,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朝我伸手,她看起来温婉动人,和蔼可亲,可下一秒她就变成面目狰狞的怪物要将我拉入地狱,我嘶喊,挣扎,可依旧被她拉入冰冷恶臭的泥潭中,我觉得自己孤立无援,甚至在无力挣扎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说道:“算了吧,就这样吧。“我渐渐的松掉了全身的力气,任由自己处在黑暗里,任由恐怖的尖叫声萦绕在耳边,那是邪恶的怪物们庆祝胜利的呼喊声,是势必要吞噬生命的祭祀典礼,混沌中我看着自己慢慢浮上天空,闭上眼睛等待死亡,却发现一道微弱的光芒朝我迎面照来,似乎有一双手将我已经和冰冷的泥潭融为一体的身体慢慢拉出恶臭的池子,昏沉中感觉一只温暖的手抚摸我的额头,我闻到一股艾叶煮熟了的味道,我感受到额头被热热的东西来回擦拭,不止是我的额头,还有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背和肚子,滚烫的加剧让我忍不住挣扎起来,却迷迷糊糊中听到一个声音说:“别害怕,会好起来的.”我这才平静下来,然后我又感觉到自己的双脚踩在了结实的泥土上了,我又听到了窗边啃食木床的虫子的声音。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我的身体好似突然间从背着大沙袋的沉重感中挣脱了出来,这时候我已经可以看清东西了,是的,又是那女人,她背对着我在修补我破损的衣服,听到我的动静,她赶紧回身然后放下衣物朝我走过来,一只温暖柔软的大手贴在我额前,然后松了一口气笑道:“还好还好,都退下来了.”
      我问她,她在干什么,她说我的棉衣破了,得修补,这样穿起来才暖和。
      她依然没有在家中久留,只是默默做好了玉米粥,然后交代我记得吃,就默默离开了。

      1959年4月8日
      我和阿爸白天出工,晚上的时候阿爸得去村里开会,所以总是留着我一人,那女人依然是黄昏的时候出现,有时候背着背篓,里面装着野菜,有时候是红薯,她总是默默的来,然后安静的离开,但是永远在离开之前把家里打扫好一遍,水缸里的水永远在她走之前就被装满了,锅里永远温着煮好的野菜汤和玉米粥,如果她在黄昏之前来到,那么总会消失一小段时间,当我再发现动静的时候已经看到牛棚里多了两捆干柴。

      1959年6月17日
      她今天依旧是黄昏的时候来到我们家,这一次她没有背着背篓,只是手上拿了两捆大叶子包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看到我,她露出调皮的神色,然后晃动手上的拿两包东西问我:“阿智,你猜是什么?”
      我不屑的说我不要猜,她却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然后蹲在我身边,慢慢的打开那两包东西,第一包打开的时候我看到是河螺,瘦瘦小小的河螺黑压压的聚在一起,她笑着说河螺炒假蒌叶可是一绝,我说我不信,她说待会儿让我心服口服,接着她打开了第二包,绿色的芋头叶子包裹的是鲜嫩的树莓,我忍不住惊呼起来,于是在我敞开胃口吃树莓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炒她的绝世美味了。
      煮完饭菜,她又修理了我们家的锄头,天色黑了下来,她却弄完就要走,我问她不留下一起吃么?她摇摇头说她还有事,交待我在阿爸从镇上回来之前记得把门锁好,不知怎么的当时我忍不住拉住她的衣角,我没说话,但是她好像懂,于是我们坐下来吃河螺,我觉得河螺很难吸,她教我秘方:先吸河螺的屁股,然后再吸河螺的头,说到屁股的时候,我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1959年7月6日
      她今天来得比往常都要晚,但是竹篓里还是装满东西,她脱下背篓的时候笑着问我要不要吃饼,我不由自主的点点头,然后看着她把木薯剥了皮洗干净后切成细细的长条,转身又在灶台上生了火,然后用草绳绑好的长木薯条绑在灶台上方的梁上,她告诉我,如果明天天气好,就请我把它们解下来放到院子里去晒太阳,如果下雨,那么就将它们重新绑回灶台上的梁上,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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