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十月冰秋

34、大哥人生中最充满希望的瞬间 1978年

　　1978年5月6日

　　大哥的初考已经通过了，他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一步，他明天要去学校踩点，因此临走前的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彼此深夜未眠.

　　他说：“我走后，你多费心家里的事.”

　　我说：“你将来会读大学吗？”我居然可耻的担心了起来，我担心同样是父母的孩子，我们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这样长期以来积累起来的不安，在这一刻变成一个我即将势不可挡的巨浪.

　　他说：“我想去.”果然，他的答案和我预想的一样，这样脱离家庭现实困境甚至会成影响我未来的念头，只会让我心里的不满加重，但是他毕竟是我亲大哥，他能好，我又怎么能使坏心眼呢？所以我只能告诉自己要将这种情绪深埋.

　　我说：“为什么？”

　　他笑：“想出去看世界有多大.”

　　我说：“那你会走很远的路，我们会离得越来越远.”

　　他笑着扭头看我：“等我出去了，等一切安定下来了，我再接你们出去，到时候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所以你也要加油啊！”

　　我说：“要是...我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他说：“你一定可以的.”

　　我说：“要是真的考不上呢？”

　　他说：“你不需要跟上我的脚步，你按照自己的节奏走，不必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说：“你难道不知道人言可畏？”我起了私心，要深入刺探，一股势必要大哥给我个交待的气势，我一直隐隐察觉到大哥清楚我因为他而承受的那份痛苦，可我越是知道他因为怕捅破这层纸而造成对我的另一种伤害所以而不敢与我说明，我就越觉得这股气不顺.

　　他迟疑了好一会后说：“我一直都知道...可是...如果人言可畏的刀子是别人飞向你的，你只能靠躲闪逃过一劫，一味的这样，那么以后的人生就再也无法直面阳光了，虽然我始终认为最容易受伤的往往都是最善良的人，但是夹缝中生存在丛林法则中并不是明智之选.”

　　我说：“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不能一直这么友好下去呢？伤害别人的人就算是暂时获得了自我满足和快感，其实也是在自我内耗吧.”

　　他又迟疑了好久，然后在深夜的寂静里发出沉沉的声音“其实你无需去过多的考虑别人应该怎么做，无需过多的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有时候你越是表现出自己的软弱，就会让那些想伤害你的人有可乘之机，你可以保持自己对人与人之间美好关系的认定，却不得不去接受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有恶的存在，你可以远离恶，也可以保持善良，但是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够强大而承受不住迎面而来的撞击变得自怨自艾，毕竟生活是你的，一切主动权都在你手里，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这一切都在于你.”

　　长久以来的苦闷终于在大哥半隐晦的回答中得到了疏解，于是在那一刻我对大哥有了新的认识，他不再是温和如玉的少年，他不再是完美如夜光照亮的湖面，他原来也有自己的刺，在他温和的外表下一直坚定的生长着坚硬的脉络和骨骼，以势不可挡的魄力和气势朝着认定好的方向生长，我突然觉得只比我年长几岁的大哥的身躯变得伟岸起来，甚至阿爸在他身边都变成了阎王身边的小鬼，而我，在重新认识了这样的大哥后，惊讶之余，似乎也得到了某种力量.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听到从厨房里传来稀稀疏疏的说话声，我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儿才恍然惊醒想起今天是大哥要去县城的事，于是赶忙跳起身钻出房间，厨房里点着暗暗的煤油灯，大哥在弯腰捆铺盖，见我走近扭头看了我一眼说：“天还没亮你起来干什么，赶紧回去睡，别待会儿耽误了出工被扣工分.”

　　这时候阿妈已经蒸好了木薯饼，蒸笼上冒着热气，我睡眼惺忪的看着阿妈利落的用芭蕉叶包好木薯饼递给大哥说道：“虽说我们家和国庆叔家算是亲戚，可远亲不如近邻，现在突然前去打搅总归是叫人面子上不舒坦，我们家也实在是挪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这饼你在路上吃，这两斤玉米面你去到了就给人家.”

　　大哥点头说好.

　　“这里是两块钱，到了县城就买几张粮票再换些米去人家，再说你去考试，也吃好些.”阿爸的声音幽幽的从灶台边上的昏暗角落里传来，我吓了一跳，才发现他蹲在角落里抽水烟.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哥在我们的注视下独自背着破旧的铺盖出发了，我没有去过县城，但是阿爸早年间去过，说是脚程快的话这个时候出发到了县城，搭上班车天黑前就能到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