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十月冰秋

33、我从儿子身上学到的 平

　　平儿呆呆的看着泛黄的日记本上那些我曾经留下的荒唐文字，他突然的安静让我坐立不安起来，他在想些什么？会不会瞧不起当初写下这些文字心胸狭隘的我？我尴尬的起身对着他发出干干的声音“我去上个厕所.”一直到我走到楼梯口都没听到他的任何回应，我走到楼下的走廊抽烟，突然觉得自己并不像自己声称的那样历尽千帆般的海阔天空，我大步流星的走到从前然后像一个舞台剧的老演员一般在昏暗的幕布前将布满尘埃的记忆盒子五味杂陈地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然后将从前的自己透视，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试验台上被绑住四肢动弹不得的的青蛙，各种丑态毫无遮掩的展现在世人面前，但我毕竟不再是从前的我，有些不远面对的事情少年人可以任性逃避并得到谅解，但成年人终究已经失去了幼稚的权利，我熄灭烟蒂，兀自上楼.

　　“怎么样，爸爸年轻的时候是个混蛋吧？”我倚在门边故作轻松笑道.

　　平儿露出一脸调皮样眨眨眼说道：“切，这有什么，我前阵子还想和中尾他们几个联合起来把我们班上的井田给揍一顿呢”他说完往嘴里塞了一片红薯干嚼了嚼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就是那个好学生井田，你知道的，模范生井田，不管是学习成绩还是体育，所有的风光都让他一个人占尽了，那人却丝毫不知低调，这种完全不考虑我们普通人心情的人有时候确实可恨.”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对我露出鄙夷的态度，可转念之下又隐隐不安起来，我是不是把自己心里的某种阴暗面遗传给平儿了？想到这我不禁担忧起来，是不是在某个无人的夜晚，平儿也和我一样挣扎苦恼？他如果像我一样一时之间不能摆脱来自别人光芒下的阴影时是不断的自我内耗还是对外发出求救信号？自从上了高中，我已经很少听他倒苦水了.

　　“那你们最后打他了吗？”

　　“当然没有了，又不是小孩子了，打架多幼稚.”

　　“那你们怎么排解心中的愤懑？”

　　平儿把红薯干撕成一小片，细碎的渣不小心落入了他盘腿上打开的日记本里.“你是问我，还是问和我一样对井田不满的人？”

　　“都有吧.”

　　“要是我和佐藤还有长谷一起，我们就会结合在一起把聚集在井田身上的光芒分走，我可不是吹牛，我们三个在篮球社可是有名的铁三角，我们球队进过全国大赛呢，在年级里也是小有名气的，虽然不比井田一个人拿到全国田径大赛冠军的光芒，但我们也一直觉得自己不差啊，不过更多的时候我们喜欢聚在一起打游戏，谈谈哪个女生更可爱，总的来说当我们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别人的事情，那些还有多余时间去怨恨别人的人，我觉得他们只是因为太闲了，不管是恨别人做到自己想做而做不到的事，还是恨别人的光芒给自己带来的困扰，归根结底终究都是因为怨恨自己的缘故，怨恨自己踌躇不前而被别人远远甩在身后，怨恨没有人发现自己落单了，一个自己不依靠自身力量前行的人，不愿意和自己和解的人，你又怎么要求他和全世界和解呢？”

　　我恍然大悟.原来刚才他不过是在换着法安慰我.

　　“那你怎么看待我和你爷爷的关系？”我像一个虔诚者小心翼翼的奉上我的真心，此刻我居然觉得自己败北了，我竟然像个学生一样在向我的儿子请教.

　　“你指的是爷爷对你的态度，还是你对爷爷的态度？”

　　“都有.”

　　“这再简单不过了，贯穿你们之间的无非都是因为爱呀.”

　　“怎么说？”

　　“我打个比方，希望爸爸你不要生气.”

　　“好.”

　　平儿凑近我认真的看了一眼.

　　“干嘛？”我本能性的往后倒以拉开彼此的距离.

　　“爸爸你知道你平时在家里有多讨人厌吗？”

　　“哈？”他这一问立马让我心里一颤，下一秒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我自认为对他们母子算是不错的了，我几乎不会对他们大声说话，尽量保持温和的形象，难道这么久以来的角色扮演竟然只是我个人的自以为是？在他们眼里我竟是一个讨厌鬼？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生气起来.

　　“你看你看，我才说了这么一句，你脸都涨红了，就算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生气.”

　　被他这么一说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起来.

　　“爸爸你啊，虽然没有像长谷他爸爸那样因为工作一整天的疲惫回到家就怨声载道，喝了酒就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但是爸爸总是很固执，而且是一种温和的固执，任何事情你总是只要自己认定了就不顾别人感受去做，就比如家里的厨房改造的时候，妈妈说希望把厨房和餐厅改成开放式的，你就偏偏认定厨房必须与餐厅隔开，要装上门，可之前厨房的门就是因为白蚁的问题被拆了，我们家还专门为此找人消灭了好久的白蚁，开放式的厨房既可以剩下装门的费用，又显得宽敞，你就偏不，可你这么固执的原因就只是因为你觉得有必要装门，却丝毫不考虑到经常进出厨房的是妈妈，你应该以她的方便为首要前提，你只要自己的想法开始被别人质疑，就会更加坚决的坚定自己的想法，就算你没有和妈妈吵起来，可是还是会让别人不开心的吧.”

　　“可是这和我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是吗？不管是固执的爸爸，还是无奈的妈妈，或者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我，我们都是因为爱的牵绊而聚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性格，我们都不可能因为对方一不顺着自己的意思就怨恨对方的，对吧？长谷的爸爸不可能和你一样保持温和有礼，因为他没有机会和爸爸你一样穿戴整齐的在大学里授课，不可能拥有和你一样多余的时间来阅读、喝茶、旅行、反思自己今天的行为，因为他要争分夺秒的赚钱，哪里还有时间去思考今天的大嗓门会对家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生活的困苦已经够让他苦恼的了，可就因为这样你就能说他不爱他的家人吗？如果不是因为爱，他大可以一走了之，何必守在家里继续承担一家人沉重的负荷？你或许有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思维觉得应该将家庭问题理想化，圆满化...”

　　“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来说，在那个阶段里对世界和生活的认知促成了他觉得将家庭问题圆满化和理想化有错吗？”我忍不住打断他.

　　“问题就出在这里.”平儿合上日记本，放在脚边，正襟危坐起来.“一个不谙世事有着知识分子心气的人去要求一个因为生活重担苟延残喘的人讲礼仪、论谈吐，讲究谈细腻和柔软，这根本就是个错误啊！感情层次不同，又怎么能有这方面的共通呢？你说的他听不懂，他说的你又觉得被亵渎了，可就仅仅因为这个就能说你们之间没有爱了吗？所谓家人，大概就是即使受过伤，但是依旧能对你不计前嫌的包容吧，也只有家人才能让一切回到起点，不是吗？”

　　我感到心中涌入一阵暖流，有些道理有时候当事人并非不懂，可即便是在深刻的反思也不过是自我的对抗，而经过别人的口来传达的时候才能引起质变，平儿的话就像穿过枯树枝丫的细碎阳光，一点一点渗入我心里某个没有温度的角落里，我能很深刻的感觉到那个地方亮起了光，我的儿子为我打开了窗，那个我以为是狂风骤雨的窗外，那个我连窥视都害怕的窗外，此刻莺飞草长，花香漫天，温暖的阳光随风而入，激起了一潭经年的死水.

　　“嗯”我点点头表示赞同.

　　“还要继续吗？”平儿笑着用食指敲敲日记本.

　　“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