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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少年梦碎 197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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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5月11日
那天我看着大哥淡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黎明前雾霭蒙蒙的小路尽头,心中突然感到一股苦涩,大哥走后阿爸依旧在角落里抽水烟,灶台里的火烧得正旺,我刚想转身回房继续眯一会儿就听到阿爸叹了口长气,他自顾自的说:“这天下看似太平却又不太平,人活得没人样,我祖上几代人虽不是大富大贵,可我爷爷却是也沾染过文墨的,我就算了,成分不好这辈子是出不来头了,但也希望后代是个文化人,阿智这次去,考上了自然是好的,也算是我们江家人出息,可考上了问题自然更多,去上学就意味着家里少了工分还得倒贴钱换粮票,就算是我们拼了老命解决了吃食问题,可学费和住的地方怎么办?他们就算是亲戚,也未必愿意让阿智在家里白住,学校的住宿费我们也付不起,就算是不想麻烦亲戚,也不得不求着亲戚帮帮忙,粮食我们可以省一省,给孩子挤出来,可万一人家不肯……”阿爸沉默了,阿妈默默切着猪菜不应声,我们都知道这世道太难,艰难到人性自私显露无疑的时候所有人竟然都可以心平气和的接受,因为大家都不容易,人性真是个复杂的东西,自私自利有时候可以被批判,可有时候却也可以被理解,产生不同的态度其实都在其不同的时代背景罢了,人们在人为的饥饿里承受着苦难,却也在苦难里惺惺相惜.
或许,我们从来都没有富过,又谈何穷呢?
1978年5月27日,小雨
大哥迟迟未归让阿爸最近几天开始坐立不安,他虽是在我面前闭口不提,可今天砍柴回到家时听阿妈安慰他说大哥不是孩子了,又有点文化水平,身上还带着一点钱,总不至于在外面怎么样了,说实话,我也很好奇大哥在外面过得如何,虽说是为了去考试而住在亲戚家,但总不至于现在还没有回来,大人们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可焦虑的神态总归是掩盖不住的,阿爸晚上收了工回来会借着挑水的理由走出家门,有时候他担着两桶水回来,有时候他挑着两个空桶回来,他时而在院子里踱步,时而抓着那把已经翻修过的耙子来回检查,但更多的时候我总是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矮凳上静默的凝视前方,阿妈这时候会安静的坐在他身边安慰他,这时候我听到阿爸对阿妈说:“我不是担心这孩子在外面出意外,只是...作为父亲,我总是不忍心看自己的孩子在别人家看脸色过活,阿智虽然面上不说什么,可这孩子懂事得让我心疼,要是...要是我们家殷实些,那该有多好,孩子们不用受委屈,不用因为贫穷而担心上不起学,我虽然没读过几个书,但也知道读书的好处。”阿妈叹口气说:“这个时代里,大家都逃脱不掉贫困,所以我们也还不算惨,毕竟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外出求学的大哥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呢?他会不会被人找理由撵出门?会不会在对未来充满希望和现实的贫困中进行心理角逐?这个少年人会不会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卸下坚强的外衣偷偷抹眼泪?毕竟我知道大哥是个过于善良的人,善良的人一般都是感情非常丰富的人,家中的父母虽然人在家中,可心却一半也飘向了远方,恨不得如同老鹰一样展开翅膀庇佑它的孩子,或者期盼孩子可以站在自己的翅膀上迎风微笑,所谓父母,孩子,大抵不过就是如此了吧。
我不是一个宽宏大度的人,虽然有些嫉妒大哥得到的关爱,却也真心的希望他可以在外顺利,成为他想要成为的男子汉。
1979年2月28日
大哥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我并不知道,可等我发觉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劳动队伍里,我悄悄的撇了他几眼,他低着头做事,认真的神情使我忍住了找他问询的冲动,我隐隐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但是却因为胆小,迟迟不敢在这种时候发出半点动静。
出乎我意料的是,大哥抢先在这件事情上发表了态度,他告诉我他不去读书了,要留在家里挣钱,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淡淡的说了句:“亲戚家也是穷,他们也很困难。”
我后来听阿妈说,学费的事王老师还帮了忙,但是我们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去麻烦人家住宿的事了,大哥原本想在亲戚家打地铺借住,可亲戚并不乐意,最后也只能悻悻的背着自己的铺盖返乡。
墨迹淡化的文字镶在暗黄的纸张上,如同少年时代里的电影幕布上少年奔跑的身影,我清晰的看到大哥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和坚毅的眼神,那时候的他充满对未来的无限可能,他眼神清澈如水,在微风里荡漾着人类最纯粹的美好,那时候他对于梦想的坚持坚如磐石,可清瘦的少年那样单薄的身躯撑起的是一个超重的梦想与责任,他知道路有多难走,甚至预想到自己会摔倒在几个坑里,可他依旧不惧风雨,只因为他强大的责任感,他要通过自己的力量将一家人从底层往上拉,能拉多远是多远,于是
他咬紧牙关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直到最后输给了现实,输给了贫穷。
我的思绪给了过去,情感却停留在眼前,直到平儿的左手搭在我右手上,直到我的皮肤感受到来自于他手上的温暖,我这才发觉自己泪光闪闪,于是我尴尬的拂去脆弱的一面,思定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所以,平儿,当你问我人生中最难过的事,我当时没有勇气告诉你真正的答案,但是现在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是的,是当我亲眼目睹我的哥哥如何在贫困与饥饿中成长起来,当我像个观众一样看着他如何一步步试图变得强大,试图勇攀高峰,又一步一步滑落谷底,当那个该死的廖克波跑来告诉我,我的哥哥如何被别人拒之门外,如何哀求,如何在县城四处漏风的街亭里度过了几天几夜,又是如何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放下理想,背着铺盖走进夕阳的余晖里,步履艰难的走到家门口的的时候,当我知道自己那成绩优异,品学兼优的哥哥是如何一路哭着走了二十几公里的路回到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贫寒冬日里的那一抹阳光就此消散了,就像是自己的身体的灵魂被抽空,无所适从的在人间飘荡,本应该如英雄般凯旋而归,光耀门楣的哥哥最终走下了我心目中的神坛,一步一步,往下走,回到我们的黄土地上,我哥哥的梦想破碎的那天,是我人生最难过的事。”
平儿紧紧握着我的手,良久不做声。
“誒....”平儿故意发出好奇的声音“好神奇呢?”
“什么?”我故作不悦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看了日记本上的文字又看了看我“即便是有穿越时空的感觉还是觉得不是同一人.”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认为你在看一个陌生人日记?”我垂下头用手撑起变重的下巴“不过说实在的,我现在看这些文字还是会觉得,咦,这真的是我写的吗?“这样的感觉.
平儿挠挠头“老实说是这样没错,总感觉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少年人的日记.”
他又认真瞧了我一眼道:“或许跟我有记忆开始,爸爸的模样就是这副大人样有关吧,爸爸就是爸爸.”
“他的意思是我本该从头到尾就是这副老人样?”这样的思维倒是有趣却也让我有些不舒服,毕竟我并不觉得自己很老.“可是爸爸也是从你这样的年纪走过来的,我可不是一开始就浑身中年油腻感哦.”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我毕竟没有参与过爸爸的前半生啊,所以少年里的爸爸对我而言就是一个区别于你现在身体的灵魂.”
这话倒是引起我的兴趣,我拿起水杯在嘴边啜了一口接着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人某一时期的的躯体会在某一个时期消亡,灵魂也是?”
“难道不是吗?”平儿盯着窗外,眼神有些涣散,若有所思道:“我在想,再过几年,我现在身体里能量就会退居幕后,当然也包括我现在的容颜,我现在的灵魂啊,想法啊也会随着少年时期身体的隐居幕后而跟着沉睡,然后再过十几年,二十几年,我就会和现在的爸爸一样即使看着自己曾经留下的痕迹也会偶尔感到陌生,甚至得潜意识唤醒沉睡的少年者灵魂才能与现在的自己对话,才能对昔日写下的文字感同身受.“
“这样啊...”这番言论听起来过于玄妙,可似乎却又让我无法立马推翻,我暗自思忖如果这种想法是有依据可行的话就等于说自己身体里住着很多不同的灵魂,甚至换句话说是不同的灵魂在不同的时期里上演着“我”这个人的身份的角色,这样一来,一个人承担着青春年少再到老去的这个过程的重量似乎就被分散了,得失之间的失落感也在逐渐减轻,反而可以自我安慰说曾经做错事的不是我现在的灵魂在操控,所以不关现在的我什么事,这样一想基本上就趋同于精神分类症无疑了,毕竟除了灵魂外,人类还是依赖着大脑运转指挥行动,就算是灵魂存在殊不知是大脑运作的衍生品,要说到主宰身体未免有点太玄乎,我摆摆头不再去想,毕竟我从来就不是肯在这种费精力却又未必有收获的的事情上花时间的人.“可是不在现在扮演好自己这个角色,未来的自己也会责怪当初踌躇不前的自己不是吗?你可以花时间思索,但是爸爸不希望你停留太久,因为那会花掉你太多的时间去做更多有实质意义的事.”
平儿迟缓的扭头看着我,浓密的睫毛在柔光里微微抖动,涣散的眼神又重新聚焦起来,明亮的眸子又再次释放出生命的勃勃生机.我微微一笑,暗自思忖这孩子如此细腻的情感到底是遗传了多愁善感的秋原子还是敏感易碎的我,可是一想到他身上具有我的特质,我的心就一下子柔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