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十月冰秋

31、大哥的求学之路 1977年

　　1977年3月2日晴

　　今天体育课结束后我和黄建国还有张俊平偷偷跑到后山的李子树下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我和黄建国没有叫上廖克波一起去找科伯，因为我们都不喜欢和这个投机分子相处，我和张俊平说，我们问了科伯有没有见过日本鬼子，科伯说见了，我们问，日本兵的脑袋是不是和水缸一样大，科伯说不是的，我们的脑袋有多大，人家的脑袋就有多大，我们问科伯，敌人是不是长得很凶很可怕？科伯说不完全是的，有的敌方士兵和我们一样都是娃娃兵，有的枪都拿不稳呢，还会哭.我们和科伯说他肯定是记错了，因为书本上不是这么写的，为什么书本上说的和科伯说的不一样？科伯听了之后笑着问我们：“那你们是相信一个参加过战争的人说的话，还是相信一个没有参加过战争的人闭着眼睛写的书？”

　　张俊平听后脸上的迷惑和我们当初在科伯面前一样，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回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阿妈，她突然大惊失色起来，警告我一定不可以将这件事再告诉任何人，我问为什么，阿妈只是沉着脸瞪着我，这确实起作用了，那无声的警告起到作用了，我很明确的感受到那无形中的恐怖和压迫感，今天开始，我发觉丧失了在语文课上津津有味听故事的能力，因为老师每吐出一次慷慨激昂的感叹，我就会不自觉的在脑海里偷偷怀疑一次，是这样吗？真的吗？

　　可我毕竟不敢这样去问老师，至于为什么不敢，我也不知道，总之，我在试图找寻一个安全的区域。

　　1977年3月16日阴

　　今天家里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大哥的班主任，另一位我不认识，大哥班主任的到访让我看到父母眼里许久不见的雀跃，他们发挥了农民老实巴交的特质和在人际交流方面特有的迟钝，好在大哥掌控住了局面才不至于让气氛变得更尴尬，从他们谈话中我大致懂得了这算是班主任对自己毕业班尖子生的家庭走访，要学生家长坚定知识和改变命运的信念，还说了大哥前几次代表学校到县里参加的体育比赛的好成绩对将来升学定有助益。

　　我在一旁冷眼瞧着这老师原来是担心家庭经济原因而使学校痛失良才，看来大哥在老师眼里是个品学兼优的贫苦农家子弟，阿爸听起普通话来有些吃力，总是在老师说完之后迟钝的点点头，似乎是得到了一种大人之间的约定承诺后，那老师才有如释重负之感，阿爸阿妈对老师上门家访这种事似乎有逢壁生辉的荣幸和喜悦，我看到阿妈麻利的张罗饭菜，阿爸则拉住老师在家吃饭，最后大哥的班主任还是以有其他任务在身离开了，可这这顿饭并不白做，因为大哥班主任走后不久又来了别的客人，当时阿妈正在厨房里烧饭，阿爸在门口修理锄头，那锄头在开春锄地的时候被我锄到石头所以有些松了，阿爸正在往锄头孔内添加削好的硬木片，我正在院前劈柴，只听见身后一阵闹哄哄的人声离家里越来越近，等我循声而望时发现阿爸已经站起来，扶着锄头看着那群人迎面而来，那人身后跟着村里的几个人，是村长和支书，他们手里提着牛皮纸四四方方包好的礼品，站在最前面的那人我不认识，我听见阿爸向村支书问起缘由，于是他们都进了屋，这时村里的王三才跑到我身边神秘兮兮的说我们家来了大客人，说是县某部门领导，说不定是大哥几次代表学校参加县级体育比赛得了奖的原因所以连领导都要来慰问了，人群中里发出嗡嗡的声音，大家都说老江家这老大出息了，我们家这回光彩了，那时候大哥正在后院喂猪，丝毫不知道自己引起了这么大的反响.

　　我那时候不想进屋，因为不想看到大哥身上的光芒和光芒下不起眼的自己，于是在饭前一直给自己找事做待在外面，我边在菜园里边除草就边想我们家的变化，想着父母对我态度的变化，想着我与大哥关系的变化，越想就越觉得委屈，眼泪也不争气的往下掉，我恨自己没出息，也恨他们对我的无视，恨他们或许知道我的痛苦却选择了漠视，我当时就发誓要变得强大起来，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家！

　　大哥把我找到的时候已是平时家里饭后很长时间，我以为他们吃过了才想起了我心里顿时又是一阵不悦，我说不吃了，大哥说所有人都在等我，一进家门就迎面而来一阵压迫之感，似乎所有人的眼光都放在我身上，这让我有种做错事的感觉，饭桌上村长和支书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腔，阿爸偶尔招呼客人吃菜，阿妈则少有的沉默，我听着他们谈话似乎是要在村子里弄蚕丝厂，只是不知道这与我们家有什么关系，想来并非是因为大哥的关系.

　　饭后大哥少有的没有回房间读书而是找我一起去河边捡河螺，我问大哥他们来我们家干什么，大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县经济扶持组到村里搞经济调研所以例行定点走访，我这才稍微松口气，大哥毕竟没厉害到能引起县领导的关注的地步，
　　我们捡完河螺回到家的时候客人已经离开。

　　牛栏里空了，约莫是阿爸牵着牛上了山，我巡视了一圈也没见到阿妈，房子里空荡荡的，只留山头飘来的风从窗户门缝里穿入的声音，我转身正要回屋，瞥见桌上放着两罐玻璃瓶，红色的塑料盖子，透明的瓶身上贴着“麦乳精”三个大字，听大哥说那是城里人补身体的补品，珍贵得很，可是到了晚上吃完饭阿爸始终没有提过我们应该怎么对付这珍贵的礼物，终于在我忍不住的暗示之下阿爸重新注意回来，可他脸上瞬间乌云密布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从没见过收到礼物却不开心的人，大人的世界真是奇怪又复杂，于是我只能无数次咽着口水若无其事的经过这两瓶写着麦乳精三个大字的补品，诶...我疯狂的嫉妒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