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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家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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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稻田里低头插秧的人,看到扛着锄头日落而归的熟人,夕阳静静地浅照在他床头,临末之时他含着泪对我道:”你自小便是心气高,可好在...把你逼上的不是一条不归路,穷了大半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想尽办法让你不至于有面临穷途末路的时候,人啊,最怕的就是穷疯了却又不安于现状,好在...你如今不愁生计还活得正直善良.”
许多年后我在某个深夜电台里听到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没有一个父母对于自己孩子的期盼是不热烈的,他们或处在某个不被允许的时代阶段,被束缚在社会指定给他们的狭小空间里要他们安心坐好工蚁的位置,于是孩子便成了他们的理想,他们热切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在自己所勾勒出的理想国里,那里不愁吃穿、不惧风雨,孩子可以在那里无后顾之忧的施展抱负,灿烂如春日之阳,而父母始终站在圈外,因为那并不是他们的人生,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伟大情怀啊!”
直到现在,我依旧忘不了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他没有任何的捷径可走,只能靠着在工地里没日没夜烧砖炼瓦缩衣节食为我提供学费与生活费,这是当时自私的我完全不会顾全的,父亲在世之时我并未能给他提供多少物质上的生活条件,相反的,他却只能靠着我一步步的成功做精神上的自我疗养,而关于我与他只见的父子的关系我最终也再没有机会可弥补了.
“平儿,说实在的,我很幸运.”
“什么?”
我扭头看着他道:“在同样的年纪里,你看待事物比我更客观理性,而我的父亲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那时候的我是个坏脾气的少年,我们从未有坐下来一起平心静气交流的机会.
我又点燃了一支烟,远处的山,高空的云和那不知从何处飞来栖息的麻雀都在视线里逐渐淡化了,模糊了.
“阿妈说你很偏执,即便是这个年纪了还是如此,我当时就在想,或许爸爸心里始终放不下的事情是不能轻易被遗忘的吧.”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明亮,看着不谙世事却是一双轻易洞悉人心的眸子.“是啊,不能释然啊,害怕忘记.释然对于我来说总是意味着一种失去,况且在释然之前总是极其痛苦的挣扎,我总是很慵懒的不去管不去顾但也从不刻意释然,就这样什么也不做,久而久之待我忘却了不闹心了也就轻松得许多了,需要全部涂抹掉么?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还是久不久需要在记忆的封尘处走出来的好,随着时间长久以来的堆积,它此刻的出现不带一丝怨恨与痛苦,只是为了在你沉迷于某种安乐之时告诫你如何保持一分清醒.”
“这算自我的激励机制吗?”
“算是吧...”我叹了口气,在我往后的时光中,这份倔强的不肯释然让我发愤图强,遇到挫折之时不肯轻易言弃,即便是遇到超乎我年纪可承受的范围,我依然不肯作罢.“你甚至无法想象我在小于你的这个年纪,为了拿米一个人在寒冬的雨夜里撑着伞走了三个小时的泥泞小路回家,这条路,我和我父亲三年里来来回回共走了多少趟我大抵记不清了,但是我此生却难忘在那条路上被雨水淋湿的冰冷.”
儿子沉默了,若有所思许久才问道:“可你不是说过你曾经有一段上学的时光是在巴东(当地方言形容认亲的家人)家里住的吗?”
我惊觉儿子心思细腻,这件事我只与他阿妈提起过一次,还是他小学时候的事情,可事到如今却还有什么是不能坦然的呢?
“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他们确实算是个风光的亲戚.”我若有所思的看着远方的炊烟,视线由点渐渐散开最后竟无法聚焦了,思绪回到了那个机具敏感而脆弱不堪的少年时代,那个自己觉得被伤害后又通过去伤害别人企图自我治愈取暖的玻璃碎片时代.
是挺风光的,我现今再回想起来依然觉得自己和家人是在乡亲们团团围住伸长脖子观赏的眼神中“风光的过了的.”在那个年代,乡下地方能看到一辆小车那便是闻所未闻十分罕见的事情,可每当他们登门到访我们的寒舍之时,相对于阿妈一早就扫地泼水擦桌杀鸡宰鹅蒸糯米,我从未在父亲脸上看到任何雀跃的光点,他总是很平静,平静得甚至让人会产生他并不想见到巴东一家的错觉,可是怎么会呢,认亲这种事本身来就是两家人实在太亲密无间急需寻找羁绊来锁住情谊的做法,我曾有过这样的疑惑却也在风俗的同化中放弃探寻自己心里那隐隐的好奇心.
邻居曾私下和我说,“巴东”两夫妻都是县城里某个部门的大领导,可不得了.我虽不知道这“不得了”究竟代表的意思是什么却也隐隐让我感觉到害怕,太了不起的人是让人敬畏的,可活在世上谁又会真心实意的在他人面前低头呢?不过是在无法改变现状的情况下隐藏情绪罢了.
我从未憎恨过贫穷,但缺憎恨生活的差距,那时候的我缺恼怒于父母将我送往“巴东”家寄住这件事,在那里我渐渐觉得我这个深山里的勇士像个生活白痴,我突然一下子什么也不会了,踌躇无措.我不会的东西太多并且一次次打击了我,比如:’我不懂得如何搭乘公交车,常常坐过站而不敢吱声;我不会看交通灯不知道斑马线的用途,即便巴东家里有自行车我也不会骑;我不知道应该先扫地后再拖地板;我不知道洗碗巾要分干湿不能共用;不知道城里的吃饭习惯是先喝汤吃完饭再吃水果,我害怕煤气炉在我扭转不当的时候会突然爆炸,我害怕摁门铃的时候里面传来巨大的空饷,我害怕进门前忘记把鞋子上的泥土擦干净......总之我不会的东西实在太多!殚精竭虑的事情也太多.
巴东的妻子总是很安静,我看不出她对我的到来有什么看法,她只是默默做着她该做的事情同时很客气的交代我在家里该做的事情,这一切总是淡淡的.而我与巴东的交流除了停留在他对我学业上的交流外更多的是他惊奇于我的无知,“你这也不知道?”他总是推推眼镜一脸高深莫测的看着我说,然后摇摇头起身离开,每当那个时刻发生的时候,我总是把头埋得低低的不吱声,我像只冬天的肥虫用厚厚的茧包裹自己,脑袋里嗡嗡作响,待他真的离开我才能大口呼吸.
“不过后来我就搬出来了.”我的思绪回到眼前,心里莫名一紧.
“为什么?”
我伸展双臂松松散散的往树干靠惨淡一笑“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孩子了.”我眨眨眼“不过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平儿耸耸肩,手上的那张调查问卷被钢笔在上面胡乱涂写,看来是用不着了,他忽然挺直脊梁说道:“爸爸,我们回一趟老家吧.”
“什么?”我弹掉烟灰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他笑着挥挥手上的书本:“这次的假期作业主题是《人文》,老师让我们自己寻找生活素材.”
“你选了什么题材?”
“乡村.”
“那里可没有你想要的牛仔生活.”
“谁知道呢.”
想来自出国居住以来没什么大事几乎甚少回乡,心中于心有愧,加之工作上由授课组转为科研组后清闲不少,我便也答应了.
秋原子向来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由于工作是的原因此次出行她不能与我们同行,所以只能默默替我们定好机票,收拾好行李后不忘嘱咐平儿一些生活琐事,例如出门记得带好口罩以防流行性感冒,每天记得吃维生素,不能喝生水等等.
“对不起,不能和你们同行.“我在她脸上看到了愧疚.
我握着她的手道:“我们很快就回来.”
“要不......”她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你说.”
“要不我们把妈妈接过来一起住吧,她身体不好,在那边的医疗条件不是很好,我是说...这样对她可能会比较好一些.”
我将秋原子拥入怀中:“我会试着再和大哥谈谈这件事,秋原子,谢谢你...你真的很好.”
次日早晨秋原子与我们在机场道别后我们正式开启返乡之路,我们的旅途颇为波折,首先得从札幌新千岁机场飞大阪伊丹,再从关西国际机场转经上海再飞桂林,到达桂林市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多,天已擦黑,接机口人头拥簇可我还是一眼就找到了大哥的身影,他穿着那件三年前我在银座给他买的黑色厚大衣外套,伸长脑袋在出口处寻我,黝黑发亮的的皮肤,头发两鬓有了些许白发.
“大哥!”我迎了上去.
他的眼神渐渐聚焦,脸上便欢喜起来,紧紧拥抱我,他有些清瘦可身体却很结实.
“这机场太大了,我问了人才知道要在这等.”
“飞机晚点,可劳你等了这么许久.”
“怎么说这样的见外话,你们回来我可是欢喜得很,老娘一早就备下了菜,她可是高兴坏了.”他顺势就帮我提起了行李接着兴奋的拍着平儿的肩膀惊讶道:“呀,平儿又长个了,我差些还真认不出来了,这长得高还生得俊可是咱们家的门面子啊.”
“伯父好!”平儿倒是难得腼腆起来了.
“好孩子.”他伸手想摸一摸平儿的头却发现够不着了,只能笑着放下手.
“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待会儿还得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我们在飞机上吃...”平儿看到我使出的眼神便止住了话.
我环顾四周,机场依旧是人潮拥挤,不远处的米粉店似乎尚有空位,“要不咱们去那儿吧?”
大哥推着行李车却边摇头边往反方向走说道:“别去,太贵了!我适才看过,这一碗粉就要三十块,简直翻天了都,这实在不像话!”
我心里一沉忽然就觉得鼻子酸涩,想起从前在学校读书之时每当父亲在农忙之时不能亲自给我送生活费便是辍学在家附近砖厂里打工的大哥常常做跑腿,那时候太穷,我甚至连叫他吃完饭再走的机会都没有,时光荏苒,从前的大哥是清瘦的少年,如今也只是变成了削瘦的中年人,我忍不住埋怨道:“那你也不能为了等我们就一直在这不吃饭啊.”
大哥回过头朝着我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先上我车,咱们到外边饭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