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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家之路 “面对未知 ...

  •   “面对未知的东西恐惧本身就是人的边缘反应.”

      “或许是吧.”我又点燃了一支烟.“就像是你十岁那边我带着你回到乡下老家,你被水牛吓哭一样,它并未伤害你,可你却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威胁,我当时何尝不是呢?只不过你们从小生活在最接近时代的位置,学到什么要做什么本身就是一种名正言顺,可是一旦一切太过于理所当然,当你看到没有跟上时代队伍的人时第一反应是惊讶,接着是油然而生的优越感,再者就是自视甚高的藐视了,而这种藐视其实造成了两种伤害,一个对他人,一个对自己.对他人的伤害立竿见影,而对自己的却是一段不经意被察觉而且潜移默化想要侵入你骨髓里貌似病毒一样的东西.

      儿子合上课本.“我们为什么不能有优越感?若是好的物质生活环境是我们生下来注定会有的,而我们也并未通过不正当的手段得到,这本身就是命运赐予的一种优势,为何非得遮遮掩掩觉得愧不敢当?或者一定程度上说这种优越感就是我们作为新时代青年首先拥有的一份自信,有了这份自信我们才能以一种更昂然的姿态面对生活不是吗?又何须要对此遮遮掩掩?若是虚伪的和比自己条件差的人说没关系,大家都是一样的公平,大家都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这难道不是一种虚伪或者欺骗吗?换句话而言,这样假谦虚,实则就是连正视自己的勇气都没有,爸爸,每个人生下来就注定了不同的坐标,找准自己的坐标才能找准方向而不至于走太多的弯路.“他说这话时脖子上的青筋渐起.

      “平儿,不要动气,倘若你怀着情绪与我探讨这件事恐怕你很难得到一份客观公正的答案,我不想耽误你的课业.”

      “你知道的爸爸,观点角度不同的两代人讨论起同一问题时的论点论据的偏差难免显得针锋相对,我们也常常在辩论课上争得不可开交,这是观点火花的碰撞,不带着私人情绪,就这一点你得懂得看开些.”

      我忍不住疾言厉色:“可首先你得先明白,现在坐在你对面的人是你的父亲,一个长辈.”我承认我的坏脾气又控制不住了,心里起了愧疚却碍于自尊心不肯道歉。

      儿子把头埋在膝盖上发出闷闷的声音:“阿初和他爸爸就像是朋友一般的相处,但我一直觉得这对于我和你来说这是个难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程.”

      我心里突然一震,他从不知道在儿子心里对我竟也有如此的情感,儿子渴望与我建立的感情深度在我意料之外,这使我很惭愧起来.

      阿初比平儿大两岁,但是两家离得不远,因此从小就是铁玩伴,高中毕业后阿初被美国加州大学录取,平儿也一直把阿初视作榜样.

      我抬头一笑继而道:“我几乎可以十分肯定的告诉你,平儿,在这世界上没有一对父母能真正做到把自己的孩子当成朋友,因为对于我们而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努力做好孩子的父母,而对我而言专心做好我父母亲的孩子、你的父亲这件事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得给我犯错的机会,这是一件谁一开始都没做过却又没做完的事,就如你第一次做别人的儿子,我也是第一次做别人的父亲一般,我们总在摸索,却很乐在其中.

      “好吧.“平儿抿抿嘴做出无奈状,似乎父亲在他心中依旧是那个思想顽固的老头,我在他的眼神里若有所思,这不就是曾经的自己吗?

      看着门前远处那座山腰顶上常年不被阳光融掉雪水的大山在这片土地上孤峰突起,那样雄伟的遗世独立又略显孤傲,我忽然间就想起了父亲.

      那时候我与父亲关系的焦灼甚于现在,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却迫切望子成龙的父亲与一个厌恶父亲不安心于现状把生活所有的寄托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人,他似乎从不在乎儿子承受课业最繁重之时对未来迷茫的巨大压力,他不懂得考试拿多少分算是优秀或者是及格,每当自己考出成绩之时父亲就会不知所谓的开心,而当父亲知道我仅几分与大学失之交臂之时又会有意无意的在自己面前说起某个村的某个和我同龄的人考上了大学,年少的我只是安静不说话但是心里却厌恶父亲到了极点,以致于后来重读一年再次以高分考上大学之时心里也并未感觉到完全的快乐,因为那时候在我的心里认定父亲的心灵是麻木的,所以他不会感知到他儿子承受失败之时的痛苦,他只在乎他的面子,在乎他平日在村头与邻居们高谈阔论过后理想与现实带来的差距给他的挫败感,而这恰恰又是这个他寄托了所有希望的儿子,是的,他像个酒肉之徒般把赌注压在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人身上。

      第一次高考失利的漫长假期,那时候的无数个深夜里我坐在屋前的矮凳上听着草丛里传来的蟋蟀声,看着月光像张大网将远远近近的稻田布满,在风里布满失意,那时候我多想父亲会出现在自己身后扣着他的肩头告诉自己”没关系,重头再来.“,可是父亲从未让我如愿以偿,也如同我从未让父亲如愿以偿一般,我听到从父亲房间里传来与阿妈的对话,父亲在叹气,他觉得我不够努力,白花了他的钱,他觉得我比不过邻村那个残疾人阿文的儿子是给他的奇耻大辱,害得他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我握紧拳头朝漆黑一片的屋内狠狠的看着,以致于很多年后都对这一夜都无法释怀,讽刺的觉得这一切过于滑稽,毕竟最后让我在失败中站立起来的不是生活困境的逼迫,不是竞争对手带来的压力,不是胜利者趾高气昂的耻笑,却是父亲不明事理的失望,这份焦灼感贯穿了我整个青春年少那颗敏感的心,第一次感知到了有一种叫做”寄托“的爱如同一根烧得发烫通红的铁棍将的心融出了一个小洞,最后也因为长久的不修补而使残片在风中飘零最后就再也找不着了.

      后来在我顺利考上国内一本大学又接连着考取了早稻田大学的硕博士连读,每每看到父亲对于我的成功欢欣雀跃之时,我却并未给予任何感情上的回应,我无耻的觉得他如同跳梁小丑,心里甚至喊道:“若是我当初一蹶不振出了社会,你如今定不会是这般面孔,或许会比他人更甚的瞧不起我吧?”那时候的我实在是个固执到极致的年轻人,我对感情上过于极致要求纯度,认为亲情应该不论何时都应守望相助不应受外界影响,不能因得而喜因失而悲,认为血缘关系难道本不应就是活在社会关系里的一个独立的小天地么?认定亲情关系一旦掺入了功名声望就有了杂质,这一定发生了化学反应不复如初.

      多年情感上的错位早已让我变成了一个不善表达且又情感淡薄的人,我很少在他面前笑,他却毫无察觉依旧用热情围绕我,他笑得越开心我就表现得越淡漠以示惩罚,直到那份笑容越来越僵硬,最后以一种自惭形愧之态慢慢淡出我的视线,可到了最后我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不能被原谅的人,父亲临终前用他那双粗糙不堪的手握着我,病痛折磨了半年他从未喊过一句疼流过一滴泪,直到那天,我听到山岗上放牛娃在歌唱我们乡间那首《回家》:

      ---“孩子啊,幼小的你从哪里来?
      ---我从黄土地母亲的臂弯里生长起来;
      ---孩子啊,你健壮的身体将去往哪去?
      ---我要到大山的那头去,我要翻越高山,站在山顶上看看另一端的太阳如何升起,如何落下。
      ---孩子啊,你沟壑的脸夹着阳光与风雨,
      ---噢,阿妈,那是战斗的痕迹;
      ---孩子啊,你已是白发苍苍可我依旧只能唤你作孩子,
      ---为什么?
      ---因为我是比你更苍老的父母
      ---孩子啊,不论走得多远,请务必要记得回家的路,阿妈在黑夜里点上了灯。
      ---噢,亲爱的阿妈,你黑色的发丝何时添了银色的星星点点,亲爱的阿爸,你壮硕如山的背影何时变得佝偻,何时开始我走着走着就长大了。
      ---山神...山神...请庇佑我的孩子吧,让他的双脚踏实的踏在每一寸金银山延伸出去的土地上,让他面对风雨时屹立不倒,让他坚强如山,让他正直善良。
      ---黄昏的天空如此绚烂,夜莺已经站在枝头等着吟唱夜曲,而我仍在等待我的孩子回家。
      ---噢,阿妈阿爸请不要担心,我已经看到家门口点亮的橘灯,你们的孩子正在归家。
      ---孩子,不要害怕黑夜,不要害怕风雨,当你垂垂老矣的脚步向我走来我们依旧能给你拥抱.
      ---外面的世界已让我感到疲惫,门前的槐花夏夜里开了花,一朵一朵系成我回家的导向,今夜我要回家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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