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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乡,故乡 夜色浓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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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下了高速路后的二手五菱面包车在山路里艰难前行,平儿吐了几次后在后座昏昏欲睡.
“你瞧瞧什么狗屁国家工程,这路可才修了不到三年,每逢下大雨就塌方,上次大转弯那边上次陷下去的路面过路的班车差些就掉下去了,还好开车的老师傅警惕性高才没出人命.”
“都没找有关部门修补吗?”
“怎么不修?前前后后修补了十几次,可每次遇上暴雨总还是塌方,地面龟裂得可吓人,这都什么狗屁,钱都被这乡政府抽成了,这群王八蛋!”
“他们居然敢在其中抽成?”我实在不敢相信在公众监督之下居然还会有政府部门光天化日之下从民生工程中捞取油水,这与我生活了几十年的生活社会环境带来的理念完全相背离,确实让我震惊.
“这叫钱滚钱利滚利,官字两个口没几个好东西,把这民生工程弄成豆腐渣,不仅可以在其中换取利益,还可以打着修补的幌子和上面申请拨款修补,又继续捞一笔,那县城里面大马路好好的就是被他们这样挖起来然后再铺,这群人脑子可灵光着呢.”
我默默叹了口气,这不是个体的人为问题,这是制度问题,一旦涉及到制度层面,这就难了.
车子缓缓的开着,我朝车窗外看去,漆黑一片.若是在夏夜里这附近定是蛙声连连微风阵阵,村口的那棵夜来香也定会飘香十里,只是如今已然初冬,万物皆寂,倒是毫无生气可言了.
“下雪了.”大哥雀跃起来.
“还真是呢.”小片小片的雪花在微弱的车灯前显露出来,带着雨水缓缓的在空中盘旋.
我忆起幼年时的冬季,那时还读不懂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只是知道一到下雪那日定是要与大哥去网鸟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那便是我们游乐的天堂,阿妈整日整日的在村口焦急呼唤找寻,我们便躲到田野上的稻草堆里看小人书,一看便是一整天.
“你在傻笑什么?”大哥扭头看着我.
我这才意识到不经意间我已经丢掉了平日里待人处事的拘谨,或许这就是回家吧,即使是长到这个年纪,即使已经为人父亲,但是在回家这条路上却如当初的少年郎一般明朗纯粹.
“我在想小时候我们躲在稻草堆里玩耍的时候为何你总在日落之分告诉我山怪的故事.”
“哈哈哈哈哈...”大哥的思绪快速与我同步,片刻道:“为了不让你晚上出门.”
“你可害惨我了,半夜尿急我总是不敢到屋外的茅房里上厕所.”
“后来我发现这是我自个给自个挖的坑,因为每次你一嚷着上茅房,我就只能在外面的冷风中苦等.”
“这可多谢你了,若不是知道你在外面等着,我估计早掉茅坑了.”
“可不是...我们总是害怕你走丢了,再也不回家了.”
“再也不回家?”大哥这话似乎颇有深意,想起从前家人总是很害怕我离家,即便是外出读书这样稀松见惯的过程在他们眼里更多的还是担忧,每一次父亲送完伙食费总是欲言又止许久的对我说一句记得回家,有我沉思良久道:“从前你们总是很紧张我外出呢.”
大哥沉吟了一会儿接着笑道:“谁家不怕小孩走丢.”
路越来越抖,车身都摇晃了起来,近了,近了…回家的路越来越近,村口的那棵夜来香安静的在风里摇曳,香味近了,犬吠声近了,我摇下窗户用力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泥土味,心情突然澎湃起来,车子缓缓停下,大哥下车点了一支烟.
我温声道:“平儿,我们到家了.”
平儿睁开眼,睡意朦胧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村子的小路装了路灯,可只发出微弱的灯光,再远处些的路便是再也不能照到了,只是在那半山腰上的家门前总是亮着灯,在黑夜里显得那么孤独落寞,那么坚定却又稍显无奈,那是阿妈与父亲的呼唤与等待,生怕浪迹天涯的游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我为自己的任性感到愧疚,一直以来心里的基石不过是有大哥在家我便可以心安理得的在外,觉得只要大哥在就算少了我也不要紧,不过是依赖大哥把责任都推给他罢了,这样的想法如今想来是何等自私自利,大哥尽的那是他的孝道,而我在这张白纸上添上的颜色寥寥无几,我不过还是个任性而不懂事的孩子.
“走吧”
我点点头,平儿紧随其后.走在山村的夜晚里,就算是听见无数脚步声重叠,却总有独身一人的感觉,我不知这份从心底处冒出来的冰冷的究竟从哪里衍生,何时在我心里某个位置生根发芽,只是知道它一定伴随了我很久,以至于让我决绝的流落异乡.
“哎呦,他们到了嘛!”我听到大嫂响亮的嗓门,她已经把我们的家乡话说得很溜了,我抬头看到她从家门前的院子里一路笑嘻嘻地快走下来,还未等我开口问好她便抢先一步把平儿手上的行李抢了过去.“一路可累坏了哟,我的心肝.”
平儿听不懂我们的家乡话,不解其意困惑的看着我.
我笑道:“你伯母说你一路辛苦了.”
平儿红着脸笑着点点头表示认同,或许在这种时候他应该说声“不辛苦,还好还好”,可这孩子丝毫没有继承到我们传统文化里的谦虚客套,这样的实诚倒是叫我哭笑不得.
“辛苦你们了大嫂,这么晚还得等我们.”
“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瞧你这话说的,回家了还拘谨什么哟.”她便走着便回头向身后的大哥喊道:“阿元他爹,老妈喊你去哥剑家借口大锅,明日要把那只野猪给汤(杀)了.”
我们进了屋,几个年长的亲戚坐在一边抽旱烟见我们来了都笑了,我让平儿与他们问安,阿妈坐在内屋里电视机前看晚间新闻,平儿抢先一步上前喊道:“婆!”这是他唯一会的家乡话.
阿妈眉开眼笑一口银牙亮堂堂的,眼角的皱纹扭作一团对着我们点头笑道:“到家了哈!”她招招手示意平儿过去.
她将平儿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反复抚摸点点头:“我滴乖孙哟,都长这么大了.”
“您身体还好吗?”
她慈爱的看着平儿眼里泛着泪光“好得很好得很,阿婆可是要等到我的平儿将来娶妻生子才肯死哟.”
大嫂一边端菜上桌一边说道:“诶哟,妈,你说啥子晦气话嘛,二弟跟平儿回来了要欢庆些.”
阿妈自豪的拍拍平儿的肩膀“你们瞧瞧,我这孙儿可是生得俊俏,将来可以做电视明星的.”
亲戚们应声“那是那是...”
我站在平儿身后看着穿着土布麻衣的阿妈佝偻着身体,才几年未见阿妈居然已然如此衰老,我曾经自持她会活在我认定的光影里,那是我心安理得的避风港,只是如今岁月将我改变的同时依旧也是不放过我的阿妈,我和她今生的缘分到底还剩多少时日?想到这里胸口发紧得很,一腔热泪涌了上来,我局促不安走向前在她面前蹲下去轻唤:“阿妈.”
阿妈的手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了,抖得厉害,她握着我的手抬头看我.“外出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啊.”
她说我只是外出,在她心里我从来都不是如蒲公英一般随风离去扎根异乡,而仅仅只是外出漂泊,她一直在等我回家,她知道总有一天我还是会回来的,她会不会每日站在门栏边上对着远山翘首以盼呢,会吧,我的阿妈,会的,我的阿妈一定会的.
“给你爸上柱香吧.”
我应声点点头.
父亲的照片有些模糊了,但是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安定,就这样在岁月中沉淀下来了.
“阿爸...我回家了...”我在心里默念.将香插好跪在地上磕头.这时候大哥已从外面回来,招呼大家开始吃饭,饭桌上自然都是鸡鸭鱼肉,不同于城里人的稀松见惯,这是农村人最大的诚意,只是奔波一天我实在没什么胃口,可为了不扫兴我还是极力维持最大的热情与大家寒暄喝酒,大家边喝着酒边吆喝着山歌,直到深夜曲终人散.
平儿睡了,我坐在家门前的矮凳上吹风醒酒.
“你吃这个嘛.”
我闻声看到阿妈向我走来,手里拿着一小瓷碗,那里面是三月泡制成的果酱,阿妈用温水把它泡开了.
我起身扶着阿妈在身旁坐下.
我接过来尝了一口,酸甜可口,却是没有时节里的有味道了.
“怎么会有这个?”我问.
“前阵子阿元上山带回来的.”
“阿元现在高中了吧?”
“明年九月就高三了.”
“都快高三了呀?时间过得真快...”
阿妈噗嗤一笑“你还以为你是个年轻人啊,你也是当爸的人了,还能不服老么?”
我笑着点点头“我们都升级罢了.”
我抬头看到月亮已逃离扁桃树的遮拦,似乎飘到远处的云端后去了不禁心生感慨:“阿元和平儿就取代了当年我与大哥的位置.”
“秋原子还好吧?”
“挺好的,若不是因为工作问题这次她原也是要一起来的.”
“我是许久不见她了.”
我握上阿妈的手道:“秋原子说这次希望你和我们一起回去住.”
阿妈叹了口气:“我不去了.”
“阿妈...”
“你们的孝心我心领了,但我是一刻也不能离开你们父亲的,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那就去住一段时间好不?去那边检查身体买点药我们就回来.”
阿妈依旧摇摇头.“我老了,不必再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