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十月冰秋

29、从黑暗中挣脱 1976年

　　1976年7月7日

　　我们仍是每天漫无目的的闲荡在这片宽阔的土地上，有时候看到对面三三两两的走着一群人，他们看起来气势汹汹，走近一看，原来也不过是和我一样想着下河捉鱼，上树捉鸟的一群小孩儿，他们大不了我多少，但是在这里的规矩就是，为首的一定是年纪较大的，不管大一岁或者半个月都可以在小团体里上升一个台阶，据我的观察，在这种小团体里威望来完全来自于年龄和吹牛的本事，我一来身体瘦小，二来和他们年纪相差几岁，再说，我们家也没有吹牛的本事传承，所以即便我万分的想加入这种小团体里去增长见识，却也明白自己是不够资格的，所以很多时候，在路上迎面相遇，我总是自觉的躲得远远的，生怕他们来找我的麻烦。让我想不通的是，即便大哥常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己在家看书，看似脱离了江湖，可偶尔看到他和那群人狭路相逢的时候，对方并不敢欺负他，有时候，为首的那个老大还会停下来和他交谈几句，有一次我和大哥出门，又遇上这伙人，他们依旧是气势汹汹，为首的人依旧是带着他的小弟们率先在我们面前停下下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大哥一眼，接着问道：“这是你弟？”大哥不卑不亢对着他点头说是，接着没继续搭理大哥就叫上我走开了，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察觉过来，我之所以没有被这群人欺负，很大可能是因为大哥的缘故。

　　1976年7月28日

　　村里还是偶尔会闹起一阵风潮，不同以往，起初闹起这场革命风潮的时候，我们小孩子都是以凑热闹的心情去围观，可当我们赤裸裸直面了这场热闹下的悲剧后，我们之中有些人就开始长大了，我不知道这样的成长是不是意味着可以快速融入大人们的世界里和大人们平起平坐？从前我们可都是害怕我们的父辈和长辈们啊，可是这一场场革命闹下来，我发现我们有了可以目无尊卑，肆意妄为的资本和保护伞，因为一切都是为了革命，只要是为了革命，就算是小孩子，也可以义正言辞的将自己的父母拿上蒸锅里蒸熟了吃，这种时候，父母在他们眼里不是妖怪，而是唐僧肉，我们陷入了一个怪圈，一场场革命运动和口号的到来，让我们陷入一种错觉，仿佛把自己的父母打倒，把老师打倒，孩子们突然得到了一个全新的角色，作为一直被长辈们用他们陈旧观念压制却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受苦受难的形象，于是我们陷入了一种思想的狂欢里。

　　不同于大哥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书，我更多的时候会假装若无其事的在路上闲逛，为的就是能够遇到闹事的红小兵队伍，我有时候会放慢脚步，偷偷跟在他们的身后，看看他们今天又会去哪里举报和造反，是的，我又害怕，但是又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有时候我会听见他们打砸别人家的声音，有时候遇到凶一点的主人，他们会被赶跑，有时候遇到懦弱的主人，他们就开始壮着胆子到处为非作歹，直到主人家对他们点头哈腰，连连作揖，等他们闹够了，心满意足了，就会学着着为首的人朝着主人家狠狠的吐一口唾沫，然后得意洋洋，大摇大摆的离开，夕阳打在他们得意的脸上，宣扬胜利的到来。有时候看着天色渐晚，我也会加快脚步回家，夕阳打在他们脸上，也打在我的脸上，我心中感到一丝悲凉，我不再是曾经那个看到别人被革命后在黑夜里辗转反侧的自己，我惊呼自己还没有真正长成大人，就能够如此淡定的直视这一场场人间闹剧，悲剧，会不会以后，我看到有人被杀，也会无动于衷？我将来还能长成一个好人吗?我一步一步的走在回家的乡间小路上，眼泪簌簌而下。

　　1976年8月16日

　　悲剧还在继续，邻村又出现了孩子举报自己父母是□□的事件，事情的导火索并不是什么大事，仅仅只是父亲把革命宣传的手册不小心弄掉落入自己的猪圈里，伟人的头像被肮脏泥泞的泥土给掩盖了，这一石激起千层浪，哥哥惊恐的尖叫起来，这叫声引来了不知所云的妹妹，接着两个红小兵由惊恐变成了愤怒，他们对父亲的苦苦哀求无动于衷，坚决要去告发，于是在母亲的哀嚎中，父亲被人带走了，尽管母亲百般解释和阻挠他们把人带走，但革命的浪潮一旦被激发，力量是无穷大的，兄妹两个在革命浪潮中自豪，接受众人对于革命卫士大义灭亲的赞赏而洋洋得意，可在众人散去后，在母亲哀怨的哭泣声渐渐归于平静之后，她们似乎才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在外人的侧目中他们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多么愚蠢的一件事，可是刚刚身体里涌现出的那股义无反顾，毅然决然的所谓正义感又是怎么回事？我站在人群里，看到他们的眼中一片茫然无措。

　　1976年8月28日

　　我不再整日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晃，也不再去凑任何热闹，我发觉自己只是毫无目的地活着，日复一日的活着，大家都不上学了，我们集体所有人就像被压缩在时间轴上的星星点点，与时间同生共死，似乎时间之外的任何事物都与我们无关，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前方的路在哪里，有时候我走在风里能听见一声声的叹息声，有时候我看着大人们看似和平时无异的说笑背后是一双双迷茫的眼睛，大家似乎都察觉到哪里不对，但是都默契的不往那里去想，就像是我们家家户户吃饭前对毛主席表示忠诚的宣言和百余年前老百姓们对着皇帝山呼万岁一般，我们都敏锐的感觉到不对，但是我们的感觉都默契的点到为止，因为继续往下想，就是要了命的事。

　　我不知道大哥为什么始终坚持在这种看不到出路的环境里读书，不，是我多心了，他不是在这种环境里坚持读书，他只是与生俱来的爱看书，我问大哥：“现在大家都不上学了，就你看书，这不是浪费时间？”

　　大哥说：“古人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我说：“你现在看再多的书，也不会有任何希望，看吧，大家都一样，到时候国家会重新安排我们的出路。”

　　大哥对我说：“有些事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才去坚持，而是坚持了才看到了希望。”我不知道他口中说的希望是什么，但是萦绕在我耳边的那句话始终消散不去：“阿智，永远不要把自己人生的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你要永远做自己命运的掌舵手。”

　　1976年9月9日

　　我问大哥：“今天是不是全国的人都在哭？”我这么说的时候，也试图挤出一点眼泪来，因为这种氛围是适合哭泣的，就算是乡间道路上遇到的人，大家都哭丧着一张脸。

　　大哥依旧是把头埋在书本里，时不时看我一眼，然后轻蔑的说道：“革命革命，革命把他们爹妈亲戚弄死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掉一滴眼泪，你觉得他们会因为伟人的离世而真心难过？”

　　我急忙否认：“你说得不对，我真的看到他们之中有些人掉了眼泪。”

　　大哥放下书本，头仰着看天空接着长舒一口气说道：“或许有吧，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你要问我对他们的悲伤有什么看法，我也只能告诉你，他们悲伤的或许不是伟人去世，而是悲伤自己前途未卜的命运，因为社会又要如何走向，大家都因为感到未知而心中恐惧，因为恐惧，所以为自己哭一哭。”

　　“你不难过？”我好奇的问大哥。

　　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书本上的文字，许久才淡淡的回答我：“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哭。”

　　1976年9月26日

　　我原本以为伟人的离世对于我们所有人就像是天塌了一样的可怕，可我们如同蚂蚁一样卑微而且弱小的生命却以一种我意想不到重速度新振作起来，前阵子到处充斥着悲伤和绝望的氛围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扫而空，村里的人还是自顾自的生活着，想起前几天还在伟人追讨会上痛哭流涕的大人们，如今在村里的大树下闲聊说笑，我这才知道从前上课的时候老师教的成语“装腔作势”是什么意思。我也是在众人恢复如常，仿佛昨日的悲伤都是虚幻的生活步调中知道，原来任何人的离世都不会给活着的人带来痛不欲生，觉得再活下去也没意思的感觉，尽管是伟人，也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