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十月冰秋

28、我少年时代里不可多得的幸福 1976年

　　1976年4月13日

　　这几天大哥都在和我说关于水浒传的故事，他从前在老师那里借过那本书来读，后来这本书被销毁了，但是他记得故事里的人物和情节，所以便来说与我听，他说得绘声绘色，情绪高涨之时更是手舞足蹈起来，很多时候阿爸都会来到我们房间门口叫我们小声些以免引起他人注意而大做文章，这个故事我听了几天几夜，入迷得很，我最喜欢花和尚鲁智深和打虎英雄武松，因为他们的性格都不拖泥带水，对抗起官府来丝毫不畏惧，我最喜欢武松被刺字流放后来到囚营那天，公堂之上，管营称呼他“犯人武松”，而武松毫不畏惧大声回道：“老爷在此！”，管营看他是打虎好汉，便想免除他一百杀威棒的刑罚，千方百计找理由帮他免去刑罚，可武松却说要打便打，求饶一句便不是好汉，他敢做敢当，真不愧为大丈夫！

　　1976年4月26日

　　春季里是个播种和插秧的好时节，这么好的时节里，空气中尽是弥漫着花香，眼睛看到的都是一片片青葱翠绿和百花争艳，画眉不间断的叫着，为春天增添了热闹之色，春天里的泥土是最鲜嫩的，鲜是因为泥土里的蚯蚓此刻都是出生得生龙活虎，只是随便翻一块泥土，便可以问道春天泥土的芬芳，那是一种夹杂着百草草根和水露的味道，去年收割后烧掉的桔梗滋润了土地，开春的时候看到一只只从泥土里翻身的蚯蚓，春天里的蚯蚓颜色浅浅的，细小细小，放在手里痒痒的，好玩极了！

　　1976年5月15日

　　今天县里又有人下来，大张旗鼓的在宣传斗争，说真的，我实在不喜欢这帮人，可以说是讨厌透了！每次他们一来，我们村子就不得平静，没日没夜的闹活动，白天也就算了了，至少是不用做工，但是到了晚上依旧是不得不得清净，大人们都被拉到村大队食堂里开会了，阿爸回来总是一言不发的只是叹气，他不愿多说一句，这时候我们就十分知趣了，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我们日常的饮食起居。

　　1976年5月27日

　　今天我和大哥上山砍柴的时候看到山里的杨梅熟了，山杨梅虽然不大，但是酸甜可口，常常能够让我们口干舌燥的时候得到缓解，以前阿妈跟着我们来的时候总是会摘很多山杨梅回去，阿妈的手总是被山杨梅的汁水染得一片暗红，那个颜色在春天里却是鲜艳无比的，死气沉沉的冬天里，万物一片苍茫，是看不到什么颜色的，因此山杨梅的红，总是能够让我觉得心里一阵快乐，然而我的快乐不止如此，因为阿妈有一双巧手，她总是能想着法把单一的东西变得丰富起来，山杨梅若是果肉多的，是可以拿来晒干的，晒干后裹上一点细糖就好吃得不得了，果肉不足的山杨梅，阿妈会将它们洗干净后和树莓放在石舂里舂，等果子们流出鲜红诱人的香气时，把汁水浇在炒好的青菜或者玉米面上，真是好吃极了！

　　1976年6月15日

　　我们今天在山里真是有大丰收！我和大哥在几棵竹子里面捉了好多竹子虫，要说有多少呢，我也数不清，总之足够把我们家的碟子装满了，抓竹子虫的经验是阿爸教会我们的，分辨竹子里是否有虫子，首先先看竹子的叶子有没有卷起来，如果看到竹叶卷起来，那么八九不离十，打开叶子就可以看到虫子，有时候光是看叶子也不一定抓得到，因为很多时候虫子已经变成了长翅膀的硬壳虫飞走了，这时候就得看竹子根部附近是不是有绿色的粉末，一般情况下看到有的话，竹子一定会生出洞来，这时候把镰刀朝着竹子的尾部斜刀一砍，就可以在竹筒里看到密密麻麻的肥虫在里面蠕动，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蠕动的虫子时，我觉得恶心极了，是不敢伸手去碰的，阿爸不喜欢看到我畏畏缩缩的样子，所以抓着我的手去触碰那些虫子，并告诉我男子汉不可以害怕这些小东西，我记得那时候我试图逃脱的手几次被阿爸狠狠的摁住，直到我筋疲力尽，乖乖让那些虫子笨拙的在我的皮肤上磨蹭，这个办法很奏效，我看到虫子不咬我，便也就不怕了，特别是第一次吃了炒竹子虫后，那味道更是人间美味，每到春天，我就吵着要阿爸带我去山上抓竹子虫。

　　村里的人都知道竹子虫好吃，所以春天的时候大家都会找到机会就山上捉虫给自己增加营养，今天我和大哥上山的时候就遇到不止五个人在竹林里寻找虫子，好在今天是顺利的，我和大哥找到了这棵看起来是两年以上的竹子，大哥和我观察到竹子的情况后都心领神会，我们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引得附近的人都来，这种时候所有人都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大家找到或者找不到，都不会吭声，所以大山里只能时不时传来一阵砍竹子的声音，当大哥一刀下去精准的找到虫子窝，我赶紧将找来的芋头叶将它们包裹起来放在竹篓里。
　　等锅子烧红后，在锅里放点油，再把竹子虫放进去小火翻炒，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肉的香气，等到上桌时，我甚至可以一只竹虫就一口玉米饭，我们家有个习惯，一旦遇到好菜，吃饭的时候几乎都不说话，只是专心的吃，生怕不认真吃饭会亵渎了这天赐的美味。

　　1976年6月24日

　　我真的很喜欢夏天，也许是因为清晨草丛里的蟋蟀声，也许是夜幕下稻田里的蛙声，也许是当我卷起裤脚赤脚走在土地上时，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从土地往上蒸腾的热气，热气里的味道似乎是泥土、草叶、昆虫、水分被夏天精心烹饪过的一道菜一样，让人流连忘返，虽然这时候我往往都是汗流浃背，但是空气清新，天空像是一幕童话里的彩色幕布，我常常以自己和这片村庄能够生活在这样一个以蓝天为底色的幕布下生活而感到庆幸，这片幕布囊括了大山的绿，时而点缀纯白厚重的云彩，时而吸收了夕阳的云彩变得光彩迷人，有时候的日子安静而漫长，我背着柴火慢悠悠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抬眼一看，一群鸟从头上飞过，这就很让我兴奋了。

　　我喜欢夏天很多很多，比如午觉的时候，听到风轻声灌入屋内，有时候还调皮的敲响我房间里的竹窗，我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后山的竹林也在阳光下小憩，有时候竹子在风中摆动的时候还会发出咿呀咿呀的细碎声，这真的是我最好的催眠曲，夏天的池塘里是动物交响乐的舞台，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这只是掠取美食的天地，因为不仅可以在里面摸到螃蟹、泥鳅、黄鳝，有时候还可以抓到青蛙，我是我们家最喜欢吃青蛙肉的人，每次抓了青蛙来，我们总是一群孩子分工明确，有的人负责抓青蛙，有的人负责生火，有的人负责剖开青蛙的肚子去除里面的内脏，有的人负责串烤青蛙，如果抓到蟋蟀或者知了，我们也会烤着吃的，但是知了肉少，我们一般不轻易拿来吃，除非是它的叫声已经让我们厌恶到了极点，我们才会象征性的杀鸡祭猴。

　　1976年7月7日

　　我们仍是每天漫无目的的闲荡在这片宽阔的土地上，有时候看到对面三三两两的走着一群人，他们看起来气势汹汹，走近一看，原来也不过是和我一样想着下河捉鱼，上树捉鸟的一群小孩儿，他们大不了我多少，但是在这里的规矩就是，为首的一定是年纪较大的，不管大一岁或者半个月都可以在小团体里上升一个台阶，据我的观察，在这种小团体里威望来完全来自于年龄和吹牛的本事，我一来身体瘦小，二来和他们年纪相差几岁，再说，我们家也没有吹牛的本事传承，所以即便我万分的想加入这种小团体里去增长见识，却也明白自己是不够资格的，所以很多时候，在路上迎面相遇，我总是自觉的躲得远远的，生怕他们来找我的麻烦。让我想不通的是，即便大哥常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己在家看书，看似脱离了江湖，可偶尔看到他和那群人狭路相逢的时候，对方并不敢欺负他，有时候，为首的那个老大还会停下来和他交谈几句，有一次我和大哥出门，又遇上这伙人，他们依旧是气势汹汹，为首的人依旧是带着他的小弟们率先在我们面前停下下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大哥一眼，接着问道：“这是你弟？”大哥不卑不亢对着他点头说是，接着没继续搭理大哥就叫上我走开了，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察觉过来，我之所以没有被这群人欺负，很大可能是因为大哥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