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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父爱的深沉贯穿我的一生 1976年 ...

  •   1976年1月18日
      我想,我给三叔公送东西这件事是改变了阿爸对我的印象,是得到了阿爸的肯定的,因为他今天带着我去了后山,说是后山,其实我们翻了两个山头才走到那里,我终于知道原来书本上说的“人迹罕至”是什么意思,因为山路陡峭,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徒手攀爬,所以很少有人会知道在这种地方还会有人的文明痕迹,我不得不佩服阿爸的勇气和智慧,在这种地方,就算是鸟兽也不一定会踏足至此,可是这里的土地确实肥沃,阿爸和阿妈在这里种植了甘蔗、木薯、玉米、芭蕉,我这才发现,原来那些不能出工的日子里,阿爸天黑就抹黑起床出门,入了夜才回来是为了什么。

      今天是我们收成木薯的日子,但是我们并不能带着背篓来,阿爸说因为这样会引人注目,所以待会儿我们要将摘下来的木薯去掉叶子后塞进柴堆里,虽然木薯成熟得很多,但是不能多拿,阿爸环顾四周后扯下了最大的几个木薯,然后抖掉泥土,再用细小的枯树藤将它们一个个包裹起来放在地上,接着带着我一起去砍柴火,等我们砍到柴火,阿爸又娴熟的将刚刚包裹好的木薯装到柴火堆里,他的手法非常老练,于是我怎么看也看不出破绽,就这样,我们爬了一整天的山路,回到家的时候早已是饥肠辘辘,好在一路上安然无恙,遇到同村的人挑水回来,阿爸也只是谎称带着我去山上砍柴,为过冬做准备,那人也没多说什么,我们就各自回了家,回到家阿妈就把木薯洗净切片,她说要趁着这几天天气好,将木薯片晒干然后磨成粉,到时候给我们做木薯粉条吃。

      1976年1月24日
      已经是临近年关了,自从上次和大哥去了县城遇到那档子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提起去县城的事,可是我和大哥还没有新年要穿的衣服,我们的衣裤多半都是阿妈用买回来的布料自己缝制的,她特意留长了裤脚,可是过了一年,我们的裤脚还是短了,阿妈不忍心埋怨我们长得太快,她很多时候是个喜欢把苦往肚子里咽下去的母亲,所以她从来就没有当着我们两兄弟的面说起过家里的窘境,而我总是细心而敏感的察觉到大人们的细微变化,所以很多时候我总是偷听他们说话,比如说家里没粮食了要怎么办,得打多少车柴火才能换一张布票,要从什么时候就要开始上山打柴了,孩子们的衣裤都短了,鞋子也是烂的之类的话,而阿爸在这时候总是长久的沉默,贫穷让他无计可施,他只能一味的靠出卖力气来试图挽救家里的贫困。

      昨天吃午饭的时候阿爸心情特别好,难得的对我们说笑,后来在他和阿妈的谈话间我才得知他得到了一单秘密生意,是给县城某一家饭店提供柴火,据说是饭店每年年底都要接待很多领导,需要很多柴火,其实柴火也是特供的,但是今年的接待预计要比往年多,所以饭店领导为了顾全大局,特意要多置留两车柴火以备不时之需,饭店搞厨房的师傅从前就是三叔公的同学,他本想把这件好事让给三叔公,可是三叔公身体不好,短时间之内拿不到这么多柴火,但是又不想把这种好事让给别人,于是叫了人传口信让阿爸过去一趟,阿爸回来后喜笑颜开,吃完饭后对我们所有人说这几天全家都要去山上砍柴,要在农历29之前砍到两车柴火送进城里,板车可以和生产队借,于是我们全家都精神一震,吃完饭就集体上山砍柴了。

      在山上的时候我总是想要多砍些,我虽然不知道价格是多少,不知道我们全家人的劳动力究竟能换取多少价值,但是我总是想要多付出一些的,我想阿爸、阿妈、大哥也是这样想的,就这样,我们连续几天翻山越岭,有时候下着小雨我们也会早早出门,因为阿爸说做人要有信用,答应人家的事就要真的做到,所以我们日出而作,等到天黑了才回家,我总是在山上摔倒,因为又累又饿而且越往山里走就越感到寒冷,阿爸也摔了几次,因为深山里的泥路这时候非常的滑,一不小心就会被滑倒,所以每次当我们离得很远的时候,阿爸总是时不时大喊要我们注意安全,其实我觉得他只是想听到我们的声音,知道我们大概在那个方位,如果哪个位置的砍柴声突然消停了,他就会刻意的和对方说话,其实说真话,在阴雨天的时候独自处在深山老林里,空荡荡的回音常常让我感到心慌,可是偶尔的砍柴声传来又让我稍稍安定,我就在这样循环反复的害怕和安定中悄悄长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农村少年人。

      1976年1月30日
      因为前几天的大雨让我们无法进山,所以今天我们才紧赶慢赶的装齐了两车柴火,板车是早就借好的了,所以今天早上四点半我们全家就抹黑起床了,因为要赶在饭店上班前把柴火送到,阿爸把马灯挂在板车的前头,这样摇摆的灯光就可以照到更远地方,虽然他是这么说的,但是实际上我和阿妈的板车跟在阿爸和大哥身后完全就是靠前车在前面带路,该什么时候转弯,该什么时候停下,完全就不是靠灯光,但是马灯在前车挂着,我觉得很有用,至少在我们全家人看来,这不仅让人感觉到安全,也是一种希望,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灯光,就像生生不息的生命在极端的环境中舞动着对生的渴望,我们从黑夜走向曙光渐起的大地,我甚至可以闻到从当整片大地被日光唤醒时,从土地里蒸腾起来的植物的水汽和泥土交融混合的气味,那种每日初始万物仿佛初生的气息,让我们一家人走在这片土地上都不自觉的精神一振。

      我想进城这段路虽然很累,但是我是很开心的,因为我们全家人怀抱着希望的喜悦,怀着春季播种,夏季打理,秋季丰收的农民人思维,等待着属于我们的秋天,我们提早到了饭店门口,这时候大街上还是冷冷清清的,少有人走动,而且饭店也还没开门,所以我们有时间可以打个盹,我靠在柴堆边上一不下心就睡了过去,可我睡得并不沉,我甚是还可以感觉到刚刚升起的太阳光暖暖的打在我破旧的棉衣上,打在我稚嫩的脸上。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和阿爸和人交谈的声音,我这才用力抬起疲惫的眼睛,定睛一看,我觉得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我看到阿爸几乎是带着一种乞求的姿态在求着人家收下我们的柴火,为什么不是我们带着柴火来,然后他们收下柴火后给我们钱就完事?那个管事的人为什么要如此刁难我的父亲?还有那几个围在管事人身边和我们差不多同龄的孩子,为什么对我和大哥做鬼脸?这让我非常不解,我赶紧凑上去听了好一会儿,才知道厨房管事的那个原本是三叔公同学的人今天不当班,换了个人来,那人看到我们的柴火又大又粗,便立刻刁难起我们来,他说我们没有按期交货,他们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柴火补数,阿爸和阿妈便立刻上前哀求,好话说尽,说反正饭店厨房总是用得到柴火的,多两车也不会碍事,而且已经是年下了,孩子们都没有新衣服,我们要赶着卖了这辆车柴火才能给孩子们买新年穿的衣服,阿妈说这话时带着哭腔,哀求的,卑微的,无助的看着那管事的人,管事的那人看到机会来了,便趁机说除非把两车的柴火钱只结算一车的钱,否则就不要,而且还要帮他们劈好柴装进仓库里,我一听就愤怒了,就要上前理论,大哥敏锐的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所以早早就拉住了我,对着我摇头,示意我不要搞砸这么多天以来的辛劳付出。

      就这样,我在那群孩子鄙夷的眼光中看见自己的父亲在冬日里穿着单衣,陪着笑脸,从早上到晚上的在饭店的后院里帮人家砍柴,我耳边传来那群该死的孩子们的嬉笑声,很多次我就要哭出来了,我想我从始至终都是敏感而脆弱的,但是大哥看起来并不受影响,尤其是当他看到在那群孩子中还站着一个自己曾经的同班同学用鄙夷而高傲的神情看着我们,我震惊他居然可以如此波澜不惊的去帮阿爸砍柴,我们的父亲在同学的父亲面前点头哈腰,他今后该如何在那个同学面前抬得起头?可是他没有和那个同学多说一句话,他只是默默的脱下外衣,伸展了身体,接过阿爸手中的斧头,默默的帮忙劈柴,而我虽然很不服气,也只能在他们劈下的柴火中一根一根拾起来然后老老实实装到仓库里,我一边感到屈辱,一边强忍住情绪来回的帮忙做工,我恨透了他们!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羞辱我们!当时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终有一天等我出人头地了,我会将今日的屈辱加倍奉还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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