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十月冰秋

24、父亲的良苦用心 当

　　当我敲响三叔公家的门时，他显得很意外，他依旧是咳嗽的，但是看到我的到来，我可以感觉到他是真心实意的欢迎我，他招呼我脱下斗笠，然后让我脱下鞋子来到火炉边取暖，我看着他颤巍巍的走到橱柜前小心翼翼的打开橱柜里的红糖包，然后取出一点装在碗里，用热水一灌，这样红糖就化开了，他端着红糖水的碗递给我温声说道：“阿弟，冻坏了吧？喝了这可以去去寒。”我无比感动的接过碗道谢后就喝了起来，果不其然，身体一下子就暖和了，我看着炉灶上烧得通红的柴火，忍不住身体都往前凑，脑子里一下就松懈了下来，我记得这红糖块还是阿爸悄悄在后山种的甘蔗，收成的时候特意砍了回来在家里熬成了红糖，我们自己留了一点，又给三叔公分了一点，这红糖是去年春节送来的，三叔公一定是不舍得喝，所以才留到现在。

　　就在我还沉浸在这种恍惚中时，这时候三叔公开了口，他无比真诚的对着我说，他是真心感谢阿爸和阿妈，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他们明里暗里的接济他，在最困难的时候要不是阿爸和阿妈送来的玉米面，他可能就真的活不下去了，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我听得有些出神，但是当他提到我们是在“偷生”的时候，我就突然缓过神来了，我看着他疑惑的重复说道：“偷生？”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继而说道：“可不就是么？不偷生哪里能活得下去？”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这时候他又开始咳嗽起来，我这才想起阿爸交代的话，于是起身从背篓里拿出阿爸捆绑好的草药走到他跟前交代他要如何服用，我一边说着，一边心里盘算着，这些草药足够他一个礼拜喝的了。

　　我看着天色渐渐，于是和他说了我是时候要返回家中了，他虽然想一再挽留，甚至觉得雨夜难行，叫我留宿一晚等明天天亮了再回去，我虽然想拒绝，可是这时候雨已经越下越大，我不禁犹豫起来，他看到我犹豫了，于是更坚决的挽留了我，，他说下这么大的雨，就算是大人都不会出门，何况是我一个孩子？因此他对我只身一人雨夜送药的行为感激不已，甚至开了口说如果我不愿意留宿一晚，那就是瞧不起他，这就让我无法拒绝了，可我该如何和阿妈交代？这时候我就犯了难，三叔公看出了我的心思，于是笑着说道：“你也不用担心被爸妈责骂，等明天天亮了，我自会带着你回家和你爸妈说明情况，况且他们都是大人了，看到你没有回来，雨又下得这么大，想必就知道你留宿在我这里了。”我这才放心的点点头。

　　三叔公为人很细心，他知道我一定不习惯和他一起睡，于是搬来了一张门板，架在两张长条椅上，他在炉灶旁简易的搭了这张临时用的床，又往炉灶里添了许多柴火，这样屋子里瞬间又暖和亮堂了起来。他要我睡他的床，而他只是睡在这简易的门板上，这让我十分过意不去，可是他坚决如此，我也只能答应了下来。我们聊了一会儿天，感觉到夜已深了，就各自要睡了。

　　三叔公的破棉很厚重，但是一点也不暖和，所以我一开始在床上直发抖，床头边上用一只破碗接从瓦片上落下的雨水，不断在耳边滴答滴答，床板也硬得叫我背后酸痛，我忍不住感慨，只有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原来三叔公过得如此艰难。我的身体终于在我不断的辗转反侧中渐渐回暖，滴答的雨声成了我的催眠曲，我听到外屋炉灶传来柴火噼啪的声音，这让我很快就放松下来，渐渐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中被说话声吵醒，外屋的动静有点大，似乎有人在低声交谈，我定了定神才发觉是三叔公在和人说话，可没过一会儿声音又沉了下去，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觉，或者是三叔公在说梦话，所以我没当一回事，听见外面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我这又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天很早我就醒了，虽然天还没有两透，可这时候雨已经停了，我摸索着衣服给自己换上，这时候三叔公已经在炉灶旁开了火，火光照亮了半个屋子，我感到一阵哆嗦，所以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烤火，三叔公见我起床了，笑着说他正在煮玉米饭，叫我把身体烤暖和了就可以吃早饭了，我呆呆了点了点头，盘算着自己吃完早饭后回到家该怎么和阿爸阿妈交代，这时候三叔公开了口，他一边搅动玉米面，一边笑着说：“昨晚你阿爸来过了，看到你睡了，就没叫醒你。”

　　我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什么时候？”我话刚说出口，才猛然发觉自己昨天晚上听到的声音原来是阿爸和三叔公在交谈！

　　三叔公将小锅从炉灶上拿下来，我看到玉米糊糊散发着的热气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于是他把头稍微侧了侧缓缓说道：“昨晚大概十点多左右吧，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晚了还赶过来，看到你在我这睡下了，这才放心回去。”

　　我担心的询问道：“他没有生气吧？”

　　三叔公一脸就看出我的担心，笑着说道：“你这么大个仔了，他就算是担心最多也不过是骂一骂，也不会拿你怎么办，不过照我看来，昨天晚上他倒是担心多过生气，一进门就急忙问我有没有看到你，可能是担心你掉进河里或者出了什么事情，我和他说雨下大了，是我强留你在这里休息的，他才没说什么。”

　　我松了口气，这才有胃口吃三叔公递过来的玉米糊糊。

　　回家的时候三叔公特意给我装了一些野果子，我强说着不要，因为我知道他家比我们家还困难，但是三叔公说这是他的一点心意，于是我道了谢就离开了。回到家后，我和阿爸在门口撞个正着，我一下子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于是主动问我吃过早饭没有，我小声的回答说吃过了，他交代我在家里劈柴，然后就背着背篓上了山。

　　1975年12月28日
　　自从上次给三叔公送药留宿一晚后，后来大哥私下和我说起这件事，他说阿爸见你久久不回家，当时就急坏了，虽然下着大雨，但是还是不顾阿妈说雨小了再出门的劝阻，头也不回的出了门，大哥和阿妈也觉得下这么大的雨照理来说三叔公一定会让我留宿的，何况吊桥已经修缮过，我也不会有失足跌落河底的风险，人贩子偷抓小孩更不至于，毕竟现在大家都一穷二白，并且有这么严酷的批斗刑罚，没有任何人会为了钱让自己的小命丢掉，况且这个季节就算是山里的狼也不会下山，但是阿爸是极坏了，大骂阿妈是妇人之见，于是着急的出门去寻我，等到深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虽然浑身头湿透了，可是脸上的表情显然比之前松懈多了，阿妈没看到你跟着回来，反而焦急起来，真以为你出事了，急得直哭，阿爸见状知道阿妈是误解了，这才赶忙说你确实是留宿三叔公家了，这样一来阿妈才破涕为笑，大哥还说阿爸可能是一路小跑着去寻我，还不小心在泥路上摔跤了，身后一大片泥迹，这话让我当时内心十分触动，我甚至觉得自己的眼泪就要冒出来了，因为在我的印象中，阿爸除了对我天生的怯懦感到不满外，也常常因为我没有大哥这么优秀而生气，我有时候常常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或者自己在这个家就是多了一张嘴吃饭，让阿爸受累了，有时候常常想要离开这个家，可是每次想到这里，我的怯懦又开始占据我的全身，我离开家后能去哪里呢？我会不会饿死在外面？会不会被狼叼走撕碎？想到这里，我就会厚着脸皮继续在这个家呆下去。

　　我从来不敢想象阿爸会因为我的短暂消失而如此着急，这让我越发觉得自己小肚鸡肠起来，是不是我总是会刻意放大阿爸偶尔对我的忽视，并把这当成刻意嫉妒大哥的理由？我想我是该好好思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