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十月冰秋

23、那些尘封的历史（十一） 走

　　走出村口后，我感到身后一阵凉飕飕的，回头一看，发现村口这棵有百年历史的大榕树在风中摇曳的姿态就像是神话书里的妖魔鬼怪，对着我张牙舞爪，我定睛再看，觉得下一秒，它就要幻身为面目狰狞的妖怪要吃掉我，我走在黑夜里似乎感觉到从地底有一股阴森的凉风灌入我的裤管，我很清晰的感觉到这股凉风在啃食我的骨头，于是我拔腿就跑，可我退无可退，只得埋头一路往前奔跑.......

　　我奔跑在风里，路过稻田的时候看到萤火从在风里一闪一闪飞着的，这时候也顾不上像从前一样跟在人群中快乐的去捕捉，我一边跑一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口处发出砰砰的声音，而当我已经完全进入到这种身体极度恐惧的状态时，我还听到了自己一边奔跑一边夹带着哭腔的嘤嘤声。奇怪的是，这时候的我已经感觉不到身后背篓里带来的重量，因为我一心一意都在给自己编造四周都是鬼魂索命的假象里，我不知道那些所谓的鬼魂为什么要向我索命，毕竟我并不是害死他们的人，我最多也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他们中的某一个人惨死而无能为力的小孩，这样想着，我突然就觉得安心了许多，于是当我因为体力不支而停下脚步只能缓慢向前行走的时候，我清了清嗓子，大声的朝着空气虔诚的说道：“我只是一个孩子，我也不想要看到谁被杀害，我也不想要伤害任何人，所以冤有头债有主，希望你们不要来捉弄我，也不要来害我。”我说得如此坚定，因为我觉得那群鬼魂就那样整整齐齐的站在田边两侧，眼睛发出绿色的光，舌头伸得很长，嘴角不断滴着血，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这样惊慌失措的从他们面前走过。

　　路过稻田后，便是我们村和三叔公他们村共用的一座长桥，木桥悬挂在河面之上，长期受到水汽影响，风吹日晒，所以桥板上的一些木板早就已经出现被腐蚀的迹象，白天的时候还好，就算是过桥，跟在父母身后，也会觉得很安全，因为阿妈总是会回过头叮嘱我要小心不要走那一块木板，可是现在可是夜里，我从来没有在黑夜里走过这座桥，我拿着马灯站在桥头边上，犹豫了好久要不要过去，我站在那里双腿发抖，因为我觉得不只在我身后有无数双鬼眼在盯着我，桥下依旧有很多伸长手的水鬼在等着拖走下一个替死鬼，这时候我就想要转身就跑回家了，可是一想到阿爸那双严肃而又鄙夷的眼睛，我就又退了回来，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在生命和尊严之间做选择.

　　从前在课堂上看到老师讲到革命同志为了理想信念义无反顾的献出生命时我还觉得不能理解，如今事情到了自己身上，我算是能体会一二了，虽然我不是光荣赴死，但是至少我是在保留自己的尊严，想到这里，我只能战战兢兢的走上桥，把身体弯得低低的，试图用马灯照亮那些不能一脚踩下去的腐朽的木板，当我开始一点点艰难的往前走，我感到四周的鬼魂们正在以一种古老的祭奠仪式在兴奋的摇动吊桥，于是吊桥在黑夜里疯狂的摇摆，我非常确信这种摇摆的力度绝对不像一个人独自行走时会产生的力度，我甚至听到了河岸四周鬼魂们疯狂的尖叫声，所以我更坚信这是鬼魂在玩弄我，但是当时的我并没有能力对抗这一切，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当我走到桥中央时，我感觉到脚底有一股非常强大的吸引力试图想要把我从桥上吸到水里，让我尝一尝万劫不复的感觉，我知道这一定是鬼魂们在惩罚我面对他人受苦时的冷漠，他们希望我带着良心不安的恐惧死去，一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如此的孤立无援，我觉得自己正在一步一步朝死亡走去....

　　我甚至已经听到了耳边传来死亡的呼唤声，当时我的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悲凉，想着就算是今晚死在这里，家人也只能是第二天才通过别人的口中得知我坠入河底溺亡的消息，这使得我从悲痛转为嘲讽，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的死亡可以让阿爸终身后悔，能够让他体会中年丧子的滋味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于是我鬼使神差的放弃了之前的小心翼翼，我吹灭了马灯里的火光，目空一切的往前走。可是就在我才迈出去几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记熟悉而沉稳的声音，他喊道：“抓住绳缆，靠右走！”他的声音既像是指导又像是命令，我不可思议的反射性回了头，这才发现是阿爸不知什么时候不动声色的站在我身后，这着实吓了我一跳，以致于惊吓之中手里的马灯没抓稳，一下子掉入河里。

　　我在黑衣中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爸，我想，他是压根也没有看我一眼，他只是叫我站着别动，然后大脚迈过破损的桥面走到我的面前让我跟着他走，于是我在大脑一片空白之下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最终安全走过桥面。

　　有了阿爸在前面带路，我悬着的心瞬间就放下了，就算是走在漆黑的乡间小路上，我也没有了刚才的紧张和害怕，我只要跟着他往前走就是安全的，于是我们很快就到了三叔公家，三叔公看到我们的到来显得非常意外，在阿爸和他寒暄过后，他热情的给我倒了一杯红糖水，我坐在火炕边无聊的听着他们寒暄家常，觉得身体暖呼呼的，可不一会儿阿爸起身就要走，于是我只得跟着起身离开，回来的路上阿爸难得开了口，我跟着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他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洪亮，我听到声音朝着我的脸一字一字的砸过来，他说：“明天我去挖点草药，吃完晚饭你给三叔公送过去。

　　1975年12月11日
　　我对三叔公并不是特别熟悉，因为他也很少来我们家，在我记事以来都是阿爸和阿妈逢年过节会带着我们给他送一些东西，我只是在他们的交谈中知道他是寡公佬，前些年好不容易讨来了老婆可因为家里太穷，再加上三叔公一身的病，最后老婆也跑了。如今他一个人住在那间摇摇欲坠的木房子里独自生活，说不上很惨，却让人觉得很孤独。

　　这几天又下了一点小雨，大家都不出工，所以阿爸拿着斗笠冒着小雨去后山挖草药，他说那些可以治疗三叔公的肺病，他天还没亮就出去，天都快黑了才回来，后来才知道他翻了两座山才回到家，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阿妈赶紧给他烧了热水洗澡，我看着天色将晚，外面又下着小雨，心里正想庆幸着不用出门，可心里的话才刚落地，阿爸的声音却又真真切切的传到我的耳边，他依旧是用一种让人不可拒绝的语气命令的说道：“阿城，待会儿吃完饭，你穿上我的大斗笠去，这样不会被淋湿。”

　　我看到阿妈和大哥相互对视，可是看到阿爸的脸色铁青，最终也没敢开口说话，于是我只能默默的点头。

　　12月的山里已经很冷了，再加上飘着小雨，所以走在路上更是刺骨的冷，我身后的背篓把斗笠给撑起来了，这样一来冷风就源源不断的倒灌入我身后，我只能一边走一边哆嗦，这时候村道上已经没有行人了，想必大家这时候都围绕在自家火炉边上取暖，想到这里，我就更加痛恨起阿爸来，我脑子里一直在重复疑问：“为什么只有我要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外出？”可转念一下又觉得自己太过于偏激，毕竟阿爸一大早就出了门，他一整天都待在外面，可这样的雨夜里，我仿佛看不到路的尽头，况且我从前听阿合叔说，妖魔鬼怪最喜欢在雨夜里出来聚会，想到这里我寒毛直竖，就算是雨滴砸到斗笠上的声音都可以让我变得一惊一乍，就这样，我在这种一惊一乍又恢复平静中继续前行，可是我走着走着，总感觉身后有人的脚步声，我缓缓回头看却又看不到任何人影，这让我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马灯在雨夜中显得更加昏暗，泥土路被这几天的雨水冲刷得软乎乎的，走在上面都能感觉到鞋子在不断的渗水进来，这时候我的脚已经完全湿透了，起初只是感觉到冷，后来就冷到没知觉了，所以我只得缓慢的小心前行，就在我想要专心走过稻田时，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动物，我想或许是田鼠，从田里突然窜出来，撞到我的鞋面，这让我吓坏了，一屁股滑坐在地上，我大口喘着粗气，我甚至可以很清楚的听到自己心脏传来砰砰砰的声音，等我缓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马灯被我扔出了几米之外，那只畜生这时候早已经不见踪影，我多想这时候有人会背着我回到温暖的家，可是雨夜中只听到雨水缓缓落下的声音，我知道在这种时候只有我自己可以救自己，于是我咬着牙站起来并检查了背篓里的草药，捡起马灯，继续前行。

　　雨越下越大，走到吊桥前的时候我看到旁边的竹林不仅被风吹得摇摆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从竹子滴下来的雨水发出一种比平时更为清脆的响声，我甚至觉得这就是妖怪们的雨夜狂欢中的奏乐，而我只是一个不小心闯入鬼怪们宴会的人类，至于他们会不会将我的魂勾走，我胆战心惊，可是如果我只是低调的低头前行，或许就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了吧？正当我打算这么做的时候，竹林发出更为诡异的声响，这让我忍不住倒退了几步，始终不敢向前走，我这时候是真的很想调走跑回家了，可是比起被鬼怪们捉弄，我更害怕看到阿爸对我的怯懦投来鄙夷的眼神。一想到这里，我就深深了的叹了口气，于是硬着头皮迈出艰难的一步，这样一来，我就轻松上了桥，不知怎的，我还是抱有幻想，于是我回头看阿爸是否还会想上一次一样出现在我身后，可惜就算是我怎么张望，都始终没有看到人影，我不禁冷笑一声，看来是我痴心妄想了。想到这里我内心就勃然生起一股怒气，我憎恨阿爸的绝情和冷酷，憎恨他对大哥的偏爱，靠着这股怒气，我居然没有了上一次在吊桥上的唯唯诺诺，就这样轻松过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