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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那些尘封的历史(九) 1975年 ...

  •   1975年11月16日
      我的梦魇很快就让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这让我已经不能出工,终日躺在床上,昨天终于忍不住咳出了血,这终于吓坏了阿爸和阿妈他们,他们看着我每日精神恍惚,萎靡不振,确定我这是中邪了,换作以前,一定会找村里的老道士给我做个法,可如今哪里还有道士?连庙宇都被打破了,听说那老道士前几年就逃到外村去了,不知所踪,这时候阿爸灵机一动,说听以前的老人说用鸡冠花煮水然后加入观音土,就能止血止泻,还能驱邪,这才让急得不知所措的阿妈这才平静了下来,他们三人白天依旧是出去做工的,我虽然身体不适,可依旧是可以做一些家务活的,所以在天黑前我就煮好了玉米面,这两天连续下了几场雨,所以阿爸晚上都不用去村里的公社开会了,于是他吃完了饭,就披上斗笠消失在黑夜里,因为他要去邻村给我找观音土。我看着阿爸渐行渐远的身影,听到他远去的脚步离我越来越远,我忽然感到极度的不安,忍不住哭了起来,大哥搂着我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我害怕阿爸会邻村的人欺负,我害怕他被那群人抓走,我害怕阿爸回不来,我害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抓着大哥的衣领痛哭流涕说道:“我不要阿爸死在外面,如果为了救我,而让他一个人遭受危险,那我宁愿死在家里!”

      “阿城,你…”大哥把我从他怀里推开,他紧紧的抓着我的双臂,阿妈给炉灶添了柴火,她在外屋给我煮柚子水,柴火烧得噼啪响,这时候火光让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我们四目相对,我看到大哥眼波流动,他诧异的盯着我看,然后说道:“你还在想那件事?”

      我沉默的坐在黑暗里。

      我看到他咽了一下口水,定了定神,试图在调整自己的情绪,然后坚定的对我说:“你听我说,你必须忘了那件事!”

      我痛苦的摇摇头说道:“我忘不掉!它就像一个幽灵,一直紧紧的缠绕着我!”

      大哥叹了口气,说道:“阿城,你太善良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因为我不知道大哥这句话的意思,我现在身体虚弱,我没有太多的力气去想那么复杂的问题。

      大哥走出了我的房间,出去和阿妈嘀咕了好一会儿,又走进了我的房间,坐在我身边真诚的看着我,火光把他的侧脸的影子照耀得清秀立体,他温和的对我说:“听我说,首先,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说完,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然后继续强调“相信我,这不是你的错。”可能是看到我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问道:“阿城,你相信我吗?”我抬眼看他,不自觉的点点头。

      他双手拾起我的双手,他手掌里的温暖渐渐传递到我冰冷的皮肤上,“你要相信,阿爸,阿妈,还有我,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们永远不会离开你!”

      “真的?”我的声音有点嘶哑,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真的!”他加重了语气。

      我感觉到自己浑身紧绷的细胞渐渐放松了下来。

      “还有就是,我们必须要活下去!”

      这句话让我十分震惊,我惊恐的看着大哥,却看到他非常笃定的眼神,我很清楚的感觉到,他不是在和我商量这件事,而是在命令我。

      “我们还有父母的恩情没有还完,我们还要负责父母的后半生,迄今为止都是父母在保护我们,这份恩情你永不能忘,就算是你要死,也要死在父母之后!否则你就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我…”我哑口无言。

      “你不能只沉浸在自己的感受中,我和你一样憎恨那些畜生,但是如果我们因此就被吓破胆从此萎靡不振,这才真的是助长了这股邪恶之风!”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无助的说道。

      我这句话倒是让大哥犯了难,他默默沉思许久,我这才晃过神来发现,原来他不过是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少年人。这时候阿爸推门而入,外面的风雨在一瞬间窜进房子里,我感到一阵寒冷,可炉灶的火烧得正旺,一下就抵住了刚刚刺骨的寒冷。我听到阿爸和阿妈在外屋低声交谈的声音,听到炉子里的水烧开的声音,没过一会儿,阿妈就端着药碗进了我的房间,她轻声对我说喝药,喝了药病就会好了,我犹豫的看着那碗阿爸冒着风险带回来的药,这时候阿爸也进了屋,他用沉稳的声音安慰我说喝吧,喝了药明天就好了,于是我在大家的注视下喝下了药,等我喝完了药,阿妈又用煮熟的鸡蛋剥了壳,在我身上来回的滚,有时候我感觉包裹着鸡蛋的纱布已经凉了,阿妈就会打开纱布,掏出被蛋白包裹的银戒指对着火光仔细打量,然后又用炉灶边上的草木灰将戒指涂抹几遍,她说银戒指变黑紫色,证明我体内有邪气,只要银戒指的颜色变浅,我身体里的邪气才能基本去除。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方子是谁流传下来的,但是这些土方法确实让原本沉重疲惫的我身体轻松了不少,这一夜,大哥陪我睡了一夜,期间不管我如何惊醒,只要听到大哥在身边浅浅的呼吸声,我就觉得心安,于是才能沉稳睡去。

      1975年11月20日
      这几天天气已经放晴,阳光安静的温暖这整片山区,我依然是待在家里的,但是他们出工前叮嘱我要记得出来晒晒太阳,于是在我觉得自己的情况很好的时候,我就会拿着那盆水仙花出来晒太阳,我坐在竹凳子上看着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的水仙花偶尔安静的在风中摇曳,可能是花蕊里的蜜太过香甜,引得几只蚂蚁从花干一直往上爬,直到进入花朵里,我幻想它们是进入了一个美妙的童话之旅,花朵包裹住温暖,抵御住外面的风霜,蚂蚁和它们的家人们可以在里面衣食无忧,快乐自在,或许花朵里还有很多美妙的布景是我不知道的,但那一定是充满欢乐的。

      我这样想时,看到又一群蚂蚁似乎是听到了召唤,也跟着穿过墙角,一路攀爬过干燥的泥土路,来到我的花盆前,为首的那只蚂蚁站在巨大的花朵下,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最终他义无反顾,决定攀爬上去,于是一群蚂蚁跟在它身后,亦步亦趋,一直往花朵里爬去,我顿时觉得岁月若是一直如此安静和谐那该有多好!我微笑的看着这一切,这时候脑子里闪现了一个念头,我觉得人其实和蚂蚁差不多,我们都只想要温暖安定的生活,都只是想要好好的活下去,我们不知自己为何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但是从我们有意识开始,就本能的只想要更好的活下去,蚂蚁为了吃蜜,而人就只是为了吃碗里的那碗饭,仅此而已不是吗?可那群人真的是我所想的那样吗?

      我实在不敢继续往下想,因为这实在是太复杂了,我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这不是我一个孩子能够完全想得通的,所以我觉得长大不一定是一件好事,我们小孩子就算是闹矛盾,吵吵架或者打一场架,身上破点皮流点血就算是过去了的,最多灰头土脸的回家被父母责骂,可大人们一旦闹了矛盾,就非得是要了人命不可的,这种变化就让我非常诧异,因为有时候我们孩子之间打架,父母见到了都会扯开我们并告诫我们不能打架,可大人们呢?他们不但打架,而且还会杀人,这让我瞬间就抗拒了要长大这件事。等到中午大哥他们收工回来后,我把我的想法和他说了,他听后微微一笑,温和的说道:“长大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要卷入战争中,毕竟人是有头脑的,就像是你可以选择做好人而不是坏人一样。”

      “那他们是坏人,对吧?他们知道自己其实也是坏人,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对吧?”

      大哥沉思了一下,摇摇头说道:“不,坏人有时候并不觉得自己是坏人,他们也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错事,但是他们所做的事可以尽情的释放他们心里的罪恶,他们其实也害怕自己被指责,所以需要一个合法合理的幌子来说服自己这样做是对的,这样做不仅可以让自己体验到欺压别人的快感,还能让自己站在舆论的高地,对他们来说这样就是两全其美的事。”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人就算是有时候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可一旦没有法律的束缚,就会无限的释放自己内心的邪恶,然后无止尽的去伤害别人,法律的出现就是为了防止这种行为,只可惜,现在的法律已经被踩在了脚下。所以在这种时候,做好人比做坏人难多了。”

      “那我们为什么要选择做更难的那个?”我这时候已经有些精神恍惚了。

      大哥安静的盯着那株阳光下的水仙花,平静的说道:“因为良心...良心会让你自动做出选择。”大哥算是回答了我的问题,又像是在自顾自的说,突然他抬眼看我,语气温和而坚定的说道:“阿诚,做错事的人有时候会仗着一些背后社会力量的支撑,让你产生错觉,觉得他们是所谓的大多数,而大多数在一些特定的环境中又会非法成为看起来是代表正确的一方,他们会让你觉得他们做的是对的,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当狂欢之后迎来平静,当躁动慢慢归于寂静,当人们开始真正安居乐业,当理智回归人性,对错就显而易见。”

      我急切的问道:“那他们会为自己做过的错事受到惩罚吗?”

      大哥苦笑了一下,无奈的摇摇头,他说他也不知道,这时候阿爸出现在我们身后,他严厉的斥责我说我不应该去管别人怎么样,因为别人怎么样那是别人的事,我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他虽然言语粗暴,语气中充满着不耐烦,这虽然让我觉得有些受伤,但却很管用,那些胡思乱想的东西瞬间就在我脑子里被震慑住了,留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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