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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那些尘封的历史(八) 我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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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那种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终将如同噩梦一般伴随着我一生,我多么希望当时的我们在靠近露天戏台前的巷子转弯处能够听迎面而来的那位面露恐惧的老奶奶的劝说,她极力劝阻我们不要过去,可当时的我们似乎是魔怔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大脑一片空白,压根就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在她以一种从大火中逃生的鼹鼠的姿态低着头逃离时,我们相视一看,还是不自觉的朝那个发出惨绝人寰的地方走去。
当我看到那个被他们吊起来打的人从树上被卸下来,心中揪着的一股气终于落地,可事实远没有我想象中的如意,我和大哥就站在人群之外的一米,但是我看不清那个被折磨的人是什么样子,因为他的血流了满脸,垂着头,似乎是死了,可身体却还在微微颤动。“老实交代!”
当这句话从一个带着红袖章的人口中飞出来,人群中立马就变得热闹了,当这句话开始集合成浪潮,我感到一种扭曲的狂热在四处散开,我抬眼看了一下天空,只觉得那云是黑色的,昏暗至极,那云层团团合拢,以一种静默的姿态悄悄压制着所有人的头顶,我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在一片喧闹声中那个人又被拉到了半空中,没过多久,人群中又闷声的“哦!”了一声,大家集体往外窜,过了许久,我才知道原来是能够被吊挂在树上的人失禁了,一股恶臭味把人群冲散开来,不会儿,我又听见一阵喧闹声,人群又往我们面前拥挤过来,只听到“砰”的一声,那人以一种命如草芥的姿态落在地面上,“他手指断掉了!”有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尖叫起来,随即人群继续变得骚乱不安,我这才发觉原来他们是把那人的两根大拇指绑起来吊在树上,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腿一软,眼前一黑,但我并没有晕死过去,因为大哥用手遮住了我的双眼,然后以一种揪小鸡的姿势把我半夹在腰边拖着走,在那个骇人的场面下,我们仓皇逃离。
我不知道在那尘土飞扬的广场上,围观的人群中究竟有多少人是与那个被折磨的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佩服他们对这种类似于祭祀鬼神的狂热,也惊觉他们对同类发出痛苦哀嚎时异常的平静,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修炼啊?几年前听阿合叔讲故事的时候,他说在湘西地区,有一种巫蛊之术,用各类毒草练就毒虫,然后将毒虫植入人脑,那么人就变得半人半尸,没有了人的知觉和判断,在亲眼见证过这件事后,我觉得只有这一种解释才能解释得通,可是我们这个小地方距离湘西十万八千里,也鲜少有外人走动,难道这种巫蛊之术是可以穿越千里之外控制人?
我知道大哥和我一样是被吓到了,但他还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保护我,我们一路跌跌撞撞从太平街逃离出来,来到一棵芒果树下,直到听不到那阵刺耳的喧闹声,大哥才放开了我,然后他跪在树下大吐特吐,当时的我眼含热泪,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大哥彻底平静下来,他扶着芒果树的树干缓缓站起身,他吐到声音嘶哑,却不回头看我,只是努力扯着嗓子试图平复心情,然后他对我说道:“阿诚,我不该带你来。”
“哥......”我迟疑着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他似乎振作起来了,和从前那种男子汉的形象站立起来,接着说道:“如果你可以忘记今天的事,那就尽量忘记吧。”
1975年10月16日
打自从县城回来后,大哥变得很沉默,他大多时候是闷着头做事的,出工也早,队里的活也做得很好,深受队长的赞赏,与我连夜做噩梦相比,大哥的恢复状态之快,让我意外,我觉得大哥在树下吐的那一天,很可能是他一生中唯一显现出软弱无助的时候,以后我可能在也没有机会见到了,如果有人真的要说我把这句话说得太绝对,我会更坚定的回答他说:”是的,就是如此。”以我对大哥的了解,就是如此,他有着同龄人身上没有的成熟和稳重,我从来没见过他哭,也没见过他抱怨什么,他总是和长辈待在一起,或者倾听,或者商讨,他迈出去的每个脚步都坚实有力,这样的成熟和稳重是少年人是少有的。这几天他一直在和父亲一起修缮我们因为前阵子大雨被冲刷而毁损的柴房,我偷偷打量,他这些天面色平静,做事时无比认真和投入,就算是邻居偶尔投来开玩笑的建议,他还是处于认真思考的状态,在他们的商讨声中,最终父亲同意了大哥的方案,先给基地排水,然后增加地基土,宽基浅埋,改变房梁的接口方式。
我默默的看着大哥的一举一动,心中反而变得焦躁不安,因为相比于他在噩梦般那一天之后的快速转变,我反而一直待在原地不断的自我内耗和自我否定,一想到大哥居然可以从这里面完全抽离,我就越发觉得他过于理智的态度是源自于骨子里的冷漠,只要想到这里,我就变得心安,虽然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觉得心中如同泄火一般的畅快淋漓,但在我内心深处,还是清醒的知道我只是需要一个借口给自己开脱。
1975年10月23日
我依旧是做噩梦的,梦里面,我不再是站在人群的后面伸头查看里面的情况,而是我身边的人都渐渐被模糊化,我看不到他们所有人的脸,却依稀听到他们欢呼的声音整整齐齐成为一种虚无缥缈的声音,那是一种听起来令人心悸的,整齐划一的声音,我看到自己站在舞台的中央,这时候再也没有人阻碍我的视线,于是我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个被吊在树上的人的脸,不,那不能算是人的脸,因为他已经扭曲变形,被血渍污染了的面庞,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缩进了眼眶里,眼角冒着丝丝的血,我看不到冒血的伤口,但是那依旧血流如注,不断的往外冒血,他勉强张开嘴笑了笑,我只看到他口内一片黑暗的空旷,因为他的牙齿已经几乎脱落,他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额前的发丝被血凝固住,粘在额面上,我忍不住定睛一看,他那凹凸肿胀的脸和缺了牙的嘴,还有那断掉的鼻梁也在一点点塌陷,这样看来,他甚至比不上从前村里杀狗剥皮后那龇牙咧齿的狗头!我实在不忍心继续打量他,于是只能不断的往人群中缩,可是身后的人潮坚如壁石,紧紧连接,我不给我逃脱的机会,我这才急了眼,疯狂的喊着大哥!可是我环顾四周,大哥哪里还有人影?于是我越发手足无措,急红了眼又大喊阿爸和阿妈,依旧没有人回应我!
我努力撞开人墙,却又被他们欢呼的撞回来,他们似乎在开心的和我玩闹,我害怕极了,因为抬眼一看,他们这群人已经不是那天我们看到我老百姓的模样,他们只是穿着我们人类的衣服,但是他们没有皮肤,衣服包裹着的只是一具具糜烂着蛆虫,浑身散发着腐臭的骷髅,他们邪恶大声欢笑,仿佛我就是一只被他们拿来任意把玩的蚂蚁,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我感到无助急了!我真挚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在这里,于是我责怪起阿爸阿妈,责怪起大哥,责怪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丢下,为什么要我独自面对这一切?
就在我心如死灰的时候,我恍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人类,因为在我身后,在那棵树上吊着的,那个被折磨成不成人样的人类,他也算是我的伙伴,可是现在的他已经奄奄一息,他在这群魔鬼们的狂欢中奄奄一息,即将被他们蚕食殆尽!我要如何拯救他?谁又能拯救我们?可是现在的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能疯狂跑向那棵树,于是我捡起地上的石头疯狂砸向那三个在大树边看守“犯人”的魔鬼,我的暴怒激起了他们更高昂的气氛,他们双眼通红,眼球已经肿胀到即将垂出眼眶,我知道我已经激起了他们嗜血的本性,可我没有后路选择,我只能靠着我的本能先去救下我唯一的人类伙伴,虽然他现在依旧生死不明,我满腔怒火,眼含热泪,疯了一样势必要和他们拼到底,拿枪的那几个魔鬼并没有直接让我死个痛快,他们只是把武器挂在身后,然后两个魔鬼朝我扑过来,我迅速躲过了一个魔鬼的追捕,可人群中立马钻进更多的魔鬼,他们很快控制住了我,有一个魔鬼死死的拧着我的下巴恶狠狠的说道:“你逃不掉的!所有人都逃不掉!我要让你亲眼看到他是怎么死的!”
话毕,我就看到倚在树干下的一个魔鬼,以一种戏谑的表情朝我走来,他示意自己同伙把吊着那人的绳子给他,然后对树干来回伸缩跳跃,越来越多的魔鬼加入了进来,他们一起拉着那根绳子,绳子不断锯着树干,绳子的这一头,魔鬼们欢快的抓着绳子上下跳跃,绳子的另一头,被吊挂着的人,噢,那或许已经是一具死尸,那具死尸也在毫无生气的上下摆动,我努力闭上眼睛,可是牵掣住我的魔鬼们疯狂的殴打我,疼痛的每一个瞬间都让我忍不住睁开眼睛,于是在我眼冒金星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因为他们牢牢掌握住了整场演出的节奏,是的,我听到“嘭!”的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却很利落果决的结束,我想那声音只是为了衬托出恐怖的场景,并不打算抢了这出舞台剧太多的”光彩”,因为真正的“好戏”是他的身体与那两根大拇指分离的那一刻,在那人的拇指皮肤和骨头彻底分离的那一刻,在那音效上演的那一刻,他们在狂欢!他们在庆祝某种胜利,仿佛他们代表着某种正义,他们举起手臂对着天空高喊着“打倒和拥护”!但是他们虚伪邪恶的嘴脸让我止不住的呕吐,我虚弱无力,就像一只在冬日的寒夜里被大雪侵蚀,濒临死亡的瘦弱小鸡,我苍白的瞥了一眼那个趴在地上的人,可是接下来的画面让我接近癫狂,因为那个人的脸居然和我大哥长得一模一样!
“你们杀了我大哥!你们为什么要杀了我大哥!”我声音嘶哑,大声的控诉这群畜生!他们却不回答我,他们只是笑,狡黠的对着我笑。
“为什么?我们哪里得罪你们了?”
“你不需要得罪我们,毕竟…”其中一个魔鬼得意的笑了笑,继续说道:“你只需要满足能够让我们发挥内心最大的恶,那就够了!”
“你们这群没心肝的东西!”我恶狠狠的说道。
那些魔鬼却不生气,反而哄堂大笑,有的还沾沾自喜起来,为首的魔鬼得意的说道:“你说的没错,我们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没心!因为只有没心,我们才能在这里活得更好!”
我在他们的笑声中感到自己的身体被越拧越紧,他们簇拥着,欢呼着,期待下一个人进入法场,我知道自己死定了,不仅英年早逝,还死相难看,我害怕极了,可无论我如何和神灵祈求,都得不到回应和帮助,因为这时候我已经清楚的知道,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天空下,神灵已死,如今是恶魔当道,我冷静的接受了自己要被折磨至死的事实,可是求生的本能还是让我及时从梦中抽离出来,于是我坐在这安静的黑夜里,大口喘着粗气,目光呆滞的瘫软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