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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家之路 星期日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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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中午那天儿子难得愿意坐到花园里与我聊天,我惊咤之余从花圃中起身,我的玫瑰花正式需要培土的时候,我抬眼后忽然惊觉这个在阳光下的十六岁少年,脸上轮廓分明,双眼炯炯有神带给我恍如隔世之感.
我们坐在梧桐树下的矮凳上,阳光从枝丫的缝隙中打到儿子年轻的脸庞上,他全神贯注在翻看手中那本余华的《活着》.
“你最近不读太宰治的书啦?”我稍稍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新的担忧.
“嗯,早就读完了.”
“那这是?”
儿子合上书本把封面拿在手上晃了晃“我想看看不同文化国家的人对于同一个论点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哦.”我接着道:“在读这本书之前你最好了解一下作者写这本书的历史背景,我想你会站在更理性的角度上去看待里面会出现的那些问题.”
“放心吧爸爸,这些功课老师早就交代了.”
“哦,那就好.”
“爸爸,你人生中有过最难过的事情是什么?最后又是如何释然的?”
我看了儿子手中紧紧握着的调查问卷,深知他并非愿意与我深聊,或许这只是他高中课程里及其简单的一个课题,可我不愿放过与儿子交流的机会,他最近已经进入青春期,我希望在他这个阶段里占有一席之地,如果能改变在儿子心目中自己顽固老头的形象那便是再好不过.
我点了一支烟,看了看院子里看似即将败尽的槐树和忽然在如此寒冷的冬日里显得生机勃勃的桃树,缓缓吐了口烟.
儿子别过头邹眉头,我知道他不喜欢自己抽烟,而我也很庆幸儿子并未遗传这方面的不良好习惯,他在这方面有着异于寻常少年人的克制力,他目前为止滴酒不沾.
儿子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陷入短暂的沉思,几十年来人生最让自己难以忘怀的到底是什么?是贫寒饥饿的少年时代?是初入城市感受到城乡差异的巨大落差感?是初入职场深陷尔虞我诈人性虚伪的愤愤不平?是离开高薪俸禄的温室环境后的终日郁郁不欢?想到这里突感心中某处不结实的缝合处正在随着岁月回顾的幻灯片的不间断切换推进像砂砾般从某高处掉落堆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阵淡淡的酸楚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看着儿子这双充满生机的眼睛叹了口气道:“或许是我妈妈的眼神吧,这么说吧,每当我犯事的时候.”
儿子嘴角一扯笑道:“爸爸也曾是放荡不羁的少年吗?”话毕他又道:“不过仔细一想爸爸有时候确实会是个令身边人无比头痛的人.”
“臭小子.”我笑道.
“我有时候在想,爸爸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少年人.”
“什么样的少年人吗?”
日经中午温度渐升,就连栖息在树上的云雀都显得昏昏欲睡,我随手拔了一株眼前的四叶草擦了擦根茎要放到嘴里.
儿子急忙阻止说道:“这上面有泥土,未洗净不可放入嘴里.”
我笑道:“我们们这一代人可是与土地打了许久交道的一代人,泥土对我们们来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我记得你小时候在前院的苹果树下拾起一把泥土便往嘴里塞,可把你妈吓坏了.”
儿子望向另一边瘪瘪嘴:“切,那是小时候不懂事罢了,长大后谁会干那种傻事.”
是啊,他们这一代人总是活得很精致,吃着三明治与牛奶,穿着合唱团里精致可爱的小礼服,青春期里不知名的重金属摇滚音乐,高中毕业后出国留学的热潮,一切都是如此跟紧时代步伐,一点也不落下.他们喜欢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个“酷”,很酷的生活地带是他们自我限定与长辈无法逾越的隔离带,这或许也就是为何我说起儿子幼时糗事时他如此不耐烦或者彰显丝丝厌恶感的原因,因为这样一点也不酷!
我把四叶草放到嘴里细细咀嚼,嗯,酸甜可口.
思绪回到了儿时记忆里家乡那片空旷的山岗,春天的时候长满绿油油的野草,一只老牛慢悠悠的吃着草,一群放牛娃们赤足奔跑在风里,四叶草花安静的零落在整片无边无际的草地上随风摆动,粉嫩的花瓣在阳光下真是可爱至极!站在山岗上可以看到山下大片错落有致的稻田和小河的潺潺流水,远方大片的山峦,大片的白云,大片的天空和大群飞走的黑鸟.
四叶草的果实埋在松软的深土里,他们常常用坚硬的树枝棒或者尖锐的石头朝着一个指定的方向深挖,汗渍一滴滴落在土里,没见,再挖,没见,再挖......许多年后我依旧怀念当时那个无知的年纪里对未知事物如此坚定的、满怀希望的心情,不惧怕失望,只是开心的单纯在寻找,实在找不到那就换一个地方继续找,可是就是如此简单的道理在成年后却很少能有这样清晰明亮的思维了.
“你知道艾草汤吗?”我问儿子.
“艾草嫩芽揉碎不断搓水后与生的花生碎和肉末一起熬的汤吗?你以前常常说起.”
“嗯,那美味至今让我回味.”
儿子头也不抬填制他手上的问卷表说道:“只是,这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那个喝着艾草汤长大的少年,春天卷起裤脚赤足在水稻田里弓着背插秧,夏天骑着牛趟河,在被知了声包围的山岗上热烈的奔跑,待到大汗淋漓的时候吃着晶莹剔透的四叶草果实,在性子沉静的秋姑娘走近的那些日子里抓竹鼠,在每家每户烤着火炭的冬季钻到稻草堆里听到阿妈焦急咒骂的找寻声偷偷轻声偷笑.”我接着说:“土地对于我们来说与你们心里那个很酷的地带具有同样的意义.”
“OK! I See.”他又拽出一句洋文表示认同“封闭的乡村生活会不会让你有觉得自己是The king of the word的感觉?”
我笑道:“会.“何尝不会呢?农村孩子只要到了稍微有点劳动力的年纪父母就丝毫不会想着替他们保留什么,为了上山打柴进入深山,偌大的森林里要战胜的不仅仅是巨大空旷里偶尔传来的几声诡异的鸟叫声,更多的还是一个人时候油然而生的孤独感,这个时候你就要学会与自然对话了,和草藤对话,与大树对话,与鸟儿对话,久而久之四周都快活起来了,再过些时日即便是在天色渐晚的深山里独自回家,心中也多了一份笃定,多了一份征服感.我们在插秧的水稻田里淡定的拔出吸附在腿上拇指大的肥蚂蝗,在小溪里挨个翻石头找长相狰狞的水蜈蚣,再或者徒手抓了一只没毒的蛇,后来啊,我们哼着歌在山里猎到了野猪,我们小小年纪手上就满是老茧,可我们体格强健的征服一座又一座的高山流水.
“只是...“我说“自认为是勇者的乡村少年第一次离开家乡来到城市接触城市文化时甚于好奇的是恐惧,一种无知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