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十月冰秋

17、那些尘封的历史（五） “你爷爷的

　　“你爷爷的妈妈，也就是你曾祖母，在你爷爷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曾祖母就瞎了，因为家里穷，所以经常吃不上肉，有一天吃饭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咬到一块肉，于是仔细在嘴里咬了咬，然后赶忙吐到碗里，然后叫你爷爷来吃，祖孙二人你推我往的僵持了好久，最后你爷爷还是吃了这肉，最后才发现这只是青菜上的一直青菜虫.”

　　平儿陷入了深思，又似乎很艰难的开了口：“是个很悲伤的故事呢.”

　　“悲伤吗？”我心里暗自一震，我只记得自己幼时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忍不住哈哈大笑，因为把虫子当成肉还互相谦让，因为把这当笑话看待，还被阿爸训斥了一顿，也是过了许久才明白阿爸说这故事的良苦用心，可是...平儿却不如我预期的一般反应，这让我又起了好奇心，想要一探究竟，我承认在他通过我年轻时代的日记想要对我一探究竟的同时，我也在偷偷的试探他，我们在对对方的探索中暗自展开了一场隐形的拉锯战.

　　“你不觉得有点搞笑的成分在里面吗？”

　　平儿头一歪似乎在很认真的思索如何回答我的问题，他总是愿意在一些细微的问题上用一种几乎是掏进心窝的认真在思考，我默默的等待，然后看到他他稍微迟疑的说道：

　　“诶...不完全是这样，一开始听的时候觉得是在说搞笑的故事，听完之后心里也忍不住感慨，原来是这样啊：贫穷而吃不到肉的母子居然忘记了肉的味道，还在互相谦让，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下还想着对方，既让人感到悲伤却也觉得温暖，既是母爱的伟大，也是人性的光辉之处，我不知道这样的情感到底源自哪里，如果说仅仅以血缘关系评判，未免又缺乏全面的视野，毕竟父母亲杀害自己孩子的事情，这样的案例并不是个例。”

　　他还在思考，作为从教几十年的教师，我实在技痒难耐，忍不住给我珍爱的学生指开引导之路。“或许，是源自人类情感中的某一些成分，比如善良与爱，因为心怀善良品质的人懂得谦让，他们在爱一个人的时候，为对方付出时无怨无悔，把爱别人当□□自己的另一种方式，却也得到他们自己想要的力量，并以此支撑自己在艰难的日子里屹立不倒，毕竟，人不能仅仅依靠物质赖以存活，精神力量可以让我们看得更远，走得更远。”

　　平儿黑色的眼眸闪着柔和的光芒，纯净如深山泉水，“你说得很对，爸爸。”

　　紧接着他突然变得惆怅起来，声调也降了下来，意味深长的望向窗户外的金银山，缓缓说道：“可是我更喜欢从底层小人物们的生活去探讨大的时代背景，因为我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社会制度会延伸出如此多小人物的悲哀呢？第二次工业革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在技术开始不断惠及人类的时候，在社会制度趋于平稳过渡的时候，即便是出现不可抗拒的天灾因素，一个拥有独立主权的国家为什么没有能力保证它的子民可以免受饥荒之困？爸爸，如果答案依旧是一成不变的上层少数资本集团控制了所有人的命运，而大多数下层却缺乏反抗精神，发出呼喊，这不仅令人觉得无奈，也非常的悲哀。”

　　我不得不变得警惕起来，因为我担心在这个年纪的儿子在思想上容易剑走偏锋，毕竟youtube上很多新闻媒体是代表着政治集团们某一方的利益，他们擅长煽动人心，可我不打算粗暴的把他拉到我的思考线上，我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像从前在学校授课时和学生们分析社会问题一样态度谦和：“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如果真的要探讨，恐怕我们得在图书馆里呆上几个月，开十几次学术讨论会，举行几场全球性的答辩会，然后总结分析，或许才可以得出一份比较恰当的报告，如果你只是以工业革命为论点推理出工业革命应该成为拯救人类脱离贫困，远离饥饿的观点，那就是典型的形而上学，这是非常致命的思想误区。”

　　“我很乐意听听你如何解答，爸爸。”

　　“一二次工业革命一定程度上催生了技术革命，然而工业革命对于社会而言是一把不得不小心使用的双刃剑，因为它可以推动社会生产进步，也能造成社会的退步，它可以便利人类生活，推动生产力，提高生产量，同时我们不得不警惕的是它也会成为战争的帮凶，比如武器，它会造成更大规模的杀伤力。而导致社会性饥荒的问题，不能以工业革命提高了整个社会物资生产量作为唯一的论据，你要知道，社会制度本质上就是分配制度，纵观人类历史发展，哪一个朝代不是如此？即便是站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欧美国家作为发达国家走在世界前列，就算是生产出剩余的劳动产品，在衡量市场走向的时候，他们宁可将牛奶倒进河水里，将猪肉掩埋和销毁掉，也不会全部分配给穷人，你知道，那些资本家和政治家总有自己的利益考量。社会动乱会只会让更多的不幸加深罢了，并不能起到任何良性的作用，就比如战争，这不过是上层集团为了自己的利益绑架下层大多数人为自己卖命，当一个政权推到一个政权的时候，就是战争结束的时候，你能保证下一个政权不会比前一个政权更差吗？如果你发现在牺牲了这么多的基础上拼命渴求和得到的并不是预期的红樱桃，而仅仅只是个烂樱桃的时候你怎么办？还是继续推倒吗？那还得牺牲多少人的眼泪？”

　　平儿憋着嘴摇摇头，双手交叉置于胸前“爸爸，你这是非常典型的保守主义，人不能因为自己为之努力的东西不如预期就索性撒手不干，篮子里的樱桃，烂了一个就丢掉一个，直到找到新鲜而有营养的樱桃为之，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为了子孙后代也得这么做呀，绝对不能让所有的篮子里的烂樱桃把病菌四处传播，最后连好的樱桃也一起烂在篮子里，如果连装樱桃的篮子都被病菌浸透，腐蚀，那么一切都不会存在了，温和的改革当然是最佳的选择，可不能一谈到改革就觉得风声鹤唳，不谈需求，又谈何得到？”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然后用非常真挚的眼神看着我说道：“或许，我认为一切似乎可以从哲学上考量。”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你说说看”

　　他站起来，在窗前来回踱步，时而低头不语，时而发出“嗯嗯”的低语声，我安静的等待着，等待我的儿子在思想上有更深的突破，直到他最后也没让我失望，他似乎是发现新大陆一般走到我面前，以一种极为认真的学术态度对我说道：“或许一切问题出自于人类的情感。”

　　“怎么说？”我十分好奇。

　　“人类的情感中包含着贪欲、自私、冷漠、狡诈，偏见，这些东西造成了人类社会的伤害，如果制度不是人类创造，又或者说制度通过一些公正、客观、理性、心怀天下、拥有怜悯之心的人不断的完善，直到制度超脱出人类情感的控制，转过来变成人类为制度服务的时候，应该会好一些。”

　　我是赞同他观点的，但是也确实忍俊不禁，于是笑着说道：”还有一个前提是，一旦超出人类情感的控制的执行制度，难免会有些不近人情，比如说一个人穷困潦倒的母亲为了抢救突发疾病的孩子不得已闯了红灯，用客观公正的制度执行就会变成犯了交通肇事罪而被抓，那么谁来照顾她的孩子呢？”

　　“好吧，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复杂不过人性，所以我们只能期盼统治我们的上层人物门都是一个个品德高尚的人，与此同时还能拥有博爱，怜悯，心怀天下，不自私的人类情感？祈求他们吃饱喝足的时候分一杯羹给他们可怜的子民？可是，爸爸，把自己的希望放在别人手中会不会显得过于愚蠢？”

　　“目前来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聪明人知道自己可以得到什么，所以安心索取什么，就算是再理想的乌托邦国度也不是一时一刻可以建造的，它需要一个过程，而这个过程里，错误必不可少，牺牲在所难免，但是人们都在为之努力，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努力，所以，让我们怀着祝福的心情祈愿它会往更好的方向发展吧，这个世界看起来似乎破败不堪，但是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依旧有人在缝补这无数个大大小小被撕裂的伤口。”

　　“那…如果它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在发展呢？”

　　我笑了笑“那么这就是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要为之承担的罪与罚了，谁也逃不掉，历史会有自己的脚步，但这不是我们目前所需要关注的话题。”

　　平儿调皮的吐吐舌头，面带愧色“好吧，我扯远了。”

　　“不过，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倾听者，很多时候我们都很难对别人的故事感同身受.,毕竟人都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自己没有亲自经历别人经历的事就很难去感受别人当时的感受了，不是吗？”我抓住机会，抛出论点试探他。

　　他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的停留在日记本封面褪色的边缘上，淡淡的回答：“话是这样说没错了，这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可问题是这不是别人的故事啊，这可是你爸爸，你奶奶，我爷爷，我曾祖母的事，这不是一个不能没有感情色彩的空壳故事，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甚至牵动着你血液流动的一种情感的传承和牵绊，不是吗？在得到故事前提条件的情况下，知道在听故事之前自己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态度对面对，如何尽最大的限度去对故事发生的人和事感同身受，幻想着如果故事里的人是我，我会不会这样？能不能这样？然后怀着谦卑的心态，我觉得这才是听故事人该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