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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些尘封的历史(四) 197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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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8月16日
今天村里可算是热闹了,村支书赵满财的儿子赵才厚入了党,这可乐疯了赵家人,连隔壁百合村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纷纷前来恭贺,赵满财家在沿边公路边上,幸好我们家在地势高的半山腰上,我只需要随便站在前院廊前就可以看到公路上往来的人群和鞭炮炸出的笑声.
我和黄建国割猪草回来的路上还在他们家门口捡了几根没点着的鞭炮,黄建国说他听他阿爸说赵才厚可能过几天就要去县城武装部报道了,我对武装部不是很了解,但是黄建国知道,因为他大伯爷在县城武装部的食堂做后厨,他说那里也是吃公家饭的地方,我问黄建国,那在那里是不是可以天天吃白米饭?黄建国非常肯定而且偷偷告诉我,那里不仅有白米饭,天天能吃上猪肉呢,我这才想明白,原来这就是赵满财这么开心的原因.
回家后我本想问一下阿爸这个事情,但是见他阴着脸在修理篱笆,想到他最近常常发脾气,我还是躲开为妙,奇怪的是住家周围的叔伯们虽然也聚在大榕树下抽烟,却也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下面的热闹,我搞不清楚为何村中有喜事大家却不一起开心,往年谁家嫁娶的喜事,大家伙可都是要踩破门槛去沾沾喜气的,于是我跑回房间问了在看书的大哥,可大哥却告诉我赵才厚是一个流氓,我急忙说不可能,因为赵才厚是可以进到整天吃白米饭和猪肉的地方做工了,大哥头也不抬的说:他本来就是个地痞流氓.
我不服气的说,要是做地痞流氓能够天天吃白米饭和猪肉的话,那我也要做地痞流氓,而且还有那么多人恭贺,还能放鞭炮,家门口一片火红的鞭炮纸,多好看.
大哥当时露出非常震惊的神情看着我,然后带着警告的语气和我说:“阿诚,你要是敢学赵才厚这家伙,我就不和你做兄弟了!永远也不!”
我本想问为什么,赵才厚到底做了什么而被大哥如此厌恶,却一下子被大哥的气势给吓住了,而我虽然不知道赵才厚做了什么,却也知道他以前经常和邻村一些二流子玩在一起的,所以知道他并非本分的人.
今天是赵家人欢天喜地的一天,也是住在半山腰上的人突然阴沉的一天,一个村子的人,两种不同的态度,这真的让我开始发觉似乎---快乐是不纯粹的.
我刚想翻过页,平儿却拦住了我的手向我问道:“爸爸,所以这个赵才厚到底是做了什么让大家对他如此厌恶?”
我眯着眼瞧了他这副认真的模样,然后说:“因为他的幸福是通过欺负和伤害别人的手段得到的,所以不可能被人祝福.”
平儿似乎领略到我话中隐藏的故事却没有细问,只是忐忑的问道:“很严重的欺负吗?”
我叹了口气“是的,很严重.”
赵才厚通过参加造反派,在县城打死了一名医生,我后来听说那名医生被批斗的原因是他不顾所有人反对,坚持给一个被批斗到内出血的人治疗,于是才惹祸上头,赵才厚是杀死医生的主要元凶,却成功成为了一名革命战士进了武装部,这就是为什么村里人在赵才厚进武装部后大摆宴席,恨得牙痒痒的原因,我在赵家败落很多年后才从旁人口中知道事情原委,却也忍不住冷笑起来,想来当时那些从邻村跑来恭贺他们家的“红薯藤亲戚们”也并非是真心来道贺的,只是来拿一张保命符,因为谁也不会知道风向如何转动,所以只能跟着风摇摆.
平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我知道他和当初的我一样强烈的好奇,想扒开外层的皮往里看,我当年是因为被当时强制沉默的环境给震慑到所以不敢再发问,平儿却不是,他完全可以问,至于说不说,那是我的选择,但是他没有问,这让我发觉自己再也不能用对待小孩子的心态看待他了,因为在我看来,他已经猜到了那些惨绝人寰的事情,他觉得我没有说,一定是他启动了保护机制,一来不想扯开在我少年时代里的旧伤疤,二来他如果想对这个事情模糊化处理未必也不是一件好事,有时候疼痛让人反思和清醒,可太深刻的疼痛却可能让人沉沦甚至无法自拔,如若不然也是需要一段超出自己估算时间的治愈期,时光如此宝贵,又何必止步于此?
这孩子的细心和理性让我深感安慰.
“誒,爸爸的童年真阴暗呢”他瘪起嘴来调侃道.
我不服气起来争辩起来:“什么嘛,不是还有割猪草照顾小猪嘛!”
还有这里,你看!
1975年8月27日
今天和大哥上山挖野菜,这个时候的艾草已经不嫩了,但是还是被挖空了不少,我们只能翻过金银山去到山坳里找,这一找不要紧,还真的发现了太多的宝贝,我们虽不知道野生的木薯会不会有毒,但是大哥说先带回家再说,于是我们也装进背篓了,在摘金银花的时候大哥还发现了一个马蜂窝,于是他点起一把枯草在蜂窝前熏了好一阵子,然后我们开始躲起来,不一会儿就听到马蜂嗡嗡的飞出来,声音渐渐没了之后我们才从下面的土坡上爬上来,我们继续往山坳深处走,视野就越来越小了,光线也越来越暗,不一会儿就看不到太阳的影子了,只听得到身后传来乌鸦的叫声,这让我心里发毛,忍不住开始东张西望起来,结果一不小心撞到了径直往前走的大哥,我的鼻子装上了大哥身后的背篓,划出了一道不小伤痕,脱了皮的伤口火辣辣的.
我带着点火气对大哥喊道:“干嘛突然停下来!”
大哥却没有立即回答我,他只是缓缓蹲下来然后平静的对我说:“阿诚,你看,这红白相间的水仙花真好看.”
我伸头一看,果然呢,长在石头夹缝处的水仙花开出了三株花,其中有一朵已经热烈地绽放了,旁边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花苞,还有一个是含苞待放的,花瓣上散落着清晨留下来的露珠.
“要带回去吗?”大哥扭头问我.
我摸摸鼻子“带着东西回去能做什么?这又不能吃的.”
“可是我想带回去,我觉得阿妈一定喜欢.”说完他蹲下来对着这株水仙花左看右看,似乎在研究怎么挖才能让不伤害到这花,然后他站起来抬起头东张西望自言自语说道:”你看,这里阴暗无比,想必阳光只能通过树梢短暂停留一阵子便没有了,给的阳光这么少,可这花却开得这样好,看着就叫人心里舒坦.”
“啊?”我一头雾水.
但是既然大哥说要挖走,那就挖走吧,反正也不耽误什么事.
于是我们在山坳里兜兜转转,等把两个背篓都塞满了,又困了一担柴,这才从山坳里出来,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透了.回到家自然被数落了一番,玉米粥已经凉透,索然无味,但我们对怎么处理蜂蛹却犯了难,按照我的想法,自然是炒着吃,硕大肥嫩的蜂蛹炒着吃会出油,还很香,阿爸却说最好煮汤吃,因为炒着吃香味太浓,搞不好会惹祸上身,最后大哥和阿妈都点头表示赞同,于是蜂蛹炒德金黄色油滋滋的画面只能存在于我的想象中.
真是美中不足啊!
“蜂蛹....该不会是?....”平儿双目圆睁,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我恬然一笑点点头“是的,就是马蜂的幼仔.”
“kimo”(日语里形容恶心的词)
“这东西营养价值高着呢,蛋白质含量高,你这毛头小子什么也不懂,重点是很好吃,你别看不起眼,这玩意儿现在可是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平儿低声嘀咕“有钱我也不会买,更不想吃.”
“等你吃了就知道了,这可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才不要.”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爸爸,你干嘛笑得那么狡黠?”
我看着他一副无辜的模样,忍不住笑意更浓“我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你爷爷和我们说的故事.”
“誒,爷爷说的故事?是我没有听过的吗?”他用手撑起盘着的双腿向我靠近.
“是啊,我想你可能没听说过.”
“那我要听.”
“你确定?”
他缩了缩脖子,警惕的看着我“难道有什么不妥?”
“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你只是从日记本上看到我吃蜂蛹就在幻想的画面里觉得恶心和我当年听到你爷爷说这个故事时候的反应是一样的.”
“还有更恶心的事?那我不要听了.”他又往外挪了挪.
“臭小子”
“好啦好啦,满足你的愿望,我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