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十月冰秋

13、那些尘封的历史（一） 1975年

　　1975年4月15日小雨
　　稍微恢复了一阵子的学习后，随着县革命委员会再次掀起的革命精神，学校又开始了停课，大多时间我们都在劳动，学校的工做完后，很多同学都开始在老师的默许下偷偷跑回家挣工分了，我自然也不例外，只是今天在教室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遇到数学老师赵一凡，他带着沉重的老花眼镜似乎有些忧伤，我常常担心上课时候他那单薄的身体会轻易被风给刮走，面黄肌瘦的赵老师见了我就问是不是也要回家做工？我点点头，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夕阳的余晖打在教室拐角的墙面上，他缓慢的走进那柔和的光里，最后消失在拐角尽头，我感到有些难过，因为我总感觉这是离别的一种形式。

　　1975年4月20日晴
　　今天村里发生了件大事，中午在家吃饭的时候听到一起在镇上上学的廖克波急匆匆跑到我们家门口大喊出事了，我和阿爸对视一眼以为是哥哥在县城的学校里出了事，赶紧起身出门询问，这才知道不是哥哥，我们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只是见到廖克波如此火急火燎我知道这事情定是不小，于是赶紧问清楚是什么情况，这小子喘了口长气后眼神立刻露出坚定的神色正气道：“咱们村前几年被批斗拿去百合农场劳改的国民党谢光国的老婆，这婆娘从县城回来后不知道收到了什么风声说上面变天了，于是昨天壮着胆子偷偷跑去百合农场看他们家那反动派，现在被抓住了已移交回我们村了，队上现在正在商讨怎么处理呢.”

　　阿爸赶忙问道：“是今天刚移交回来的吗？”

　　廖克波正气凛然回答：“是的，现在队上领导正在组织民兵队伍开大会呢，我爸这会儿已经赶着去开会了，所以我才赶来找你吖.”

　　“找我？”我一脸困惑.

　　“是啊，听说早几年在县城的学生都会组织红小兵队对这些反动派进行批判，为了革命发光发热贡献了自己的力量，就咱们这穷乡僻壤没有像样的革命精神.”廖克波说这话的时候露出深深的失望之情.

　　“那什么才是像样的革命精神？”我反唇相讥.

　　他却没有听出我的讽刺之意，正气道：“咱们生不逢时，没有能在革命巅峰时期参与其中，但是只要心中有革命，什么时候都不晚，我在想，我们这破乡下地方早几年除了斗斗地主□□和国民党，还没有斗过老师呢，学校那群老师除了偶尔上点课就是指挥我们劳动，但是谁知道他们心里是不是支持革命呢？我觉得他们是潜在的阶级敌人，必须打倒！”

　　我看着这眼前的廖克波，平日里仗着自己父亲是大队会计也没少显摆，出工劳动也是能偷懒则偷懒，就连偶尔上点课都是趴桌大睡，如今却积极起来了，我们虽是同乡却一直不怎么亲近，向来是各走各路，如今他却找上我家门来了，我不免得对他鄙夷起来的同时，又一时之间却又不懂怎么答复他.

　　“还愣着干嘛？”他可能见我久久不回答露出了不耐烦的口气.

　　“我不去.”我被他这么一催，吓得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你不去？你为什么不去？你不支持革命？”

　　我从前常常听阿爸和阿妈在深夜的时候谈论这些所谓的革命就是丧尽天良，有些地方还吃起了人肉，简直是一群畜生，实在毫无人性，但是一旦你敢说出自己心里的话，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你，听到廖克波这么说，我瞬间吓得不知所措.

　　阿爸赶忙前来解围，“阿诚这几天犯了病，怕是出不了门透太久风了.”

　　廖克波露出狐疑的神色看着我问道：“你犯了什么病？”

　　我灵光一闪立马答道：“我这几天有点头疼，又有些发烧，身上又痒得很，不知道是不是犯了水痘，我妈说先让我泡艾草汤，说要是这两天再不退烧就去镇上瞧医生.”
　　廖克波一听立马跳开，颤颤道：“毛主席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多保重，养好身体再为革命发光发热.”

　　等廖克波走后，阿爸和我噗嗤一笑进了屋.

　　阿妈却不那么乐观，她担忧的环顾四周，确认没外人之后才低声让阿爸去看一看是什么情况，别又像早年间闹出人命.

　　阿爸却一屁股坐下负气说没眼看这种事情，可说归说，要是不去的话又会落人话柄，阿爸最后还是去了，但是千叮咛万嘱咐我别去，交代完后就出了门.

　　可这世上很多事情并非你不去招惹就可以躲闪得了的，特别在一个不正常的社会里.我虽不曾真正参与父母眼里这个不正常社会里最惨无人道的那些事情，但心中也怀着深深的恐惧，而恐惧之余，剩下的竟是好奇，我好奇在我们这样的社会里，人究竟可以坏到什么程度？阿爸出门后不久我就听到了村道上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我本能的冲到家门口伸头张望，却看到一群人押着一个女人在村道上慢悠悠走着，他们慢悠悠的走着，似乎想让每一个脚印都深深的，重重的印在这片土地上，就像是英雄被写进了历史书的光荣一页那样。我定睛一看，那正是谢光国的老婆马玉珍，她头上顶着一个长长的尖帽，脖子上挂着一个不知道写了什么字的牌子，双手被反绑着猫着腰低着头走在最前面，身后一群拿着枪的人围着她，有的人一路走一路朝着她在骂，还有小孩跳着跑着朝着她吐口水，扔石头，更有甚者朝她拳打脚踢，她被踢倒在地后又缓缓的站起来，这时候从人群中跑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手里拿着绳子跑向前来，队伍随即停住了前进的脚步，那男人我不认识，似乎是外村人，只见那男人用手里的绳子把那女人像捆粽子一般捆住然后拖着她在村道上跑起来，谢光国的老婆就像是一只无力反抗受伤的小猫，被一路拖着走，他用力的拖拽让尘土飞扬，那女人身体里发出嗡嗡的呻吟声，那声音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当年的惨剧我没有见过，却在如今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眼前，这样的措不及防让我两只脚止不住的颤抖，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以前晚上队里开大会的时候阿爸和阿妈会把我和大哥锁在家里，可那样的恐惧不是一道门可以锁住的，我的眼泪不听使唤的流了下来，这时候阿妈赶紧把我拉回屋内，她小心地关上房门，将头压到窗口下小声的说：“孩子，你要一辈子记住你现在所见到的这一切，你要记住这群戴着人皮面具的畜生们所做的这些事，无论日后他们再怎么若无其事朝你寒暄说笑，你都要像提防魔鬼一样的提防他们，千万不要被他们抓到把柄，不要让他们有害你的机会，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阿妈此刻说话语气坚定而且带着一股深深的愤怒，我从未见到看似柔弱的阿妈这样刚强的一面，含泪点点头.

　　人群队伍从家门前经过之后又朝着村尾走去，阿爸这时候回来了，叹口气说大队通知今天集体不出工，要去准备会场晚上要开会，扭头看到泪迹未干的我，叹了口气交代我晚上不要出去了，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