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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接近真相 大哥回到家 ...

  •   大哥回到家已是黄昏时分,那时我刚重读完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黄昏的斜阳温和的照着读书的台面,车子在院前缓缓停下,我放下书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大哥穿着一身西瓜绿的迷彩服从车里钻了出来.

      “怎么样?”我问.

      他抬了头,头发被沙石场机器打出的粉末染白,若是一恍惚还以为是个银发老者.他笑着说:“今天生意不错,拉了六趟车.”

      晚上在廊前我和大哥如约喝起杨梅酒来,酒味没抢走果香,这酒酿得恰到好处,雪停以后的夜空月亮倒显得更加明亮了,脚下的火盆炭火烧得通红,阿元在旁边放了几个芋头,时不时传出香味,不待我叫喊,他便如同先知一般咚咚咚跑上楼把滚烫的芋头拿到楼下与正在看漫画的平儿分享.

      “这是大杨梅还是小杨梅?”

      “你猜猜看?”大哥笑着说.

      我又抿了一口,酒味过后唇齿留下微微的回甘.“我觉得应该是小杨梅”

      “看来你精进不少.”

      “我胡乱猜的.”

      “大杨梅甜度单吃本就够了,可酿酒的话不放些冰糖吧,又怕敌不过高粱酒,放吧又有种势均力敌的感觉,所以我更偏爱用小杨梅来淹.”

      “屋后的杨梅树结的果不会都被你拿来酿酒了吧?”

      “瞧你说的,我是这么爱喝酒的人吗?”

      这话说完,我们相视一笑.

      这话到也被上楼给我们送花生米的大嫂听到了,她鄙夷道:“你还不爱喝酒啊?你就差抱着酒缸睡觉了.”

      “这你们女人就不懂了,我们男人有时候不是爱喝酒,我们喜欢的只是酒里的那一点苦涩,以此提醒我们身为男人要吃得起苦.”

      “鬼信你.”大嫂转身就下了楼.

      大哥指着大嫂的背影摇摇头:“他们女人不懂对吧?”

      “嗯,是不懂.”

      “说到杨梅,隔壁的高嫂每年四月里都在埋怨自家的杨梅树和三华李没有我们家的大和甜,她一口咬定我们必定用了和他们家不一样的培植方法而不愿与她透露,我和她说了多次这是阿爸生前就种下的,她愣是不相信,这实在叫我们哭笑不得.”

      约莫是喝了酒的缘故大哥的话让从前的画面以一种温和而缓慢的方式慢慢重回我的脑海里.

      “午后蝉声连连的初夏,阿爸总是独自一人拿着锄头背着水桶到屋后半山腰的果园里去打理果树,我的房间正对着后山,因此在我躺在床上读书打开窗的时候总是能看见前方不远处阿爸给果树除草施肥的背影,微风从远山一阵阵吹来,我房间的竹窗也偶尔跟着节奏轻轻摇摆,风里带着蝉羽翼的味道,带着柚子花香的味道,带着嫩竹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阿爸双脚踩在温热的泥土上,耳边偶尔传来迷路的蜜蜂在耳边嗡嗡叫着,他安静的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阿爸不管做任何事都特别注重前期的培育,他要将新生的东西呵护到直到它们能独自抵御风雨这才作罢.”

      “作罢?那看来你还没能看清我们家老头子呢,只要是他掌管之内的不论是事还是人,总是令人难以抗拒.”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记得小时候上学他常常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离开,村里的学校不过十分钟的路程,我们起床他也跟着起,表面上说只是碰巧起得早,天天如此最后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大哥眼含笑意点了支烟,朝外缓缓吐气,烟雾在冷风悄然凝固而后不见.“对了,给阿合叔的米你带去了吧?”

      “早上拿去了.”

      “噢,那就好.”

      “阿合叔的眼睛...”

      “白内障.”

      “治过了吗?”

      “早前去瞧了医生,后来说要做手术,可能是费用太高了就回来了.”

      “不是说有农村合作医疗可以报销吗?”

      对有钱人来说那是减轻杂费,对穷人来说是杯水车薪,况且老人家不信这些,他们宁愿把钞票放在家里,也不愿意交给任何机构,毕竟你也知道,他们并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哪能每年都往里面存钱.”大哥哼了一声摇摇头“小病无关紧要,大病也帮不上什么,都是选择性给予报销的,早前村里布告栏贴出了文件,你知道的,我最烦看那些官文,又臭又长废话一堆,明摆着就是在玩文字游戏,字里行间模棱两可,似乎撰稿人觉得能把大家绕晕才能体现出自己水平有多高似的,一个文件下来上千字真正的重点就那几十个字,所以读那种官文,从后面看起就对了.”

      “又或许,那些故弄玄虚背后是因为恐惧吧”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因为空,因为没有东西,所以死命的往里面塞东西.”

      大哥和我相视而笑.

      平儿似乎对翻找我过去物件产生了兴趣,隔三差五就会兴冲冲的跑来和我说他又在储藏室里翻出哪些我从前用过的哪些物件,一开始我还饶有兴致,可当他掏出来的“宝贝”无非是我从前上学的作业和课本时我就只是在一旁“嗯嗯啊啊”的敷衍了.

      “爸爸,你的数学真够差的.”

      “嗯”

      “爸爸,你和语文老师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怎么说?”

      “作文里出现了好几次满分,即便不是满分的作文老师的评语也是很高,这还不是关系好啊?”

      “臭小子,那是我的真实水平.”

      “爸爸,你政治课学得不错耶,几乎很少被扣分,居然还有满分的,这太奇怪了!”平儿惊奇的拿着我高中的考卷仔细端详.

      “奇怪?”我挑眉反问.

      “嗯,这在我们学校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满分...这不可能.”

      “要是学生真的回答得很好也不可能吗?”

      “是啊,不可能.”平儿坚定的看着我说道.“因为没有一种观点可以达到完全圆满,所以老师打分的时候会有所保留,毕竟今天站在辩论台上胜利的一方观点可能随着社会进步和思想延伸立马就会被推翻.”平儿说完斜眼看着我坏笑了一小会儿.

      “什么?”我说.

      他依旧忍俊不禁“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你说”我有些不安.

      “你这政治考试的程度就像是小学生一样.“他瞥了我一眼确认我没有生气后继而说道”就像老师在灌输幼稚园的小孩搭手扶电梯要靠右站好,而且野蛮的告诉孩子们必须也只能靠右,你若要问为什么,嗯...不好意思,没有为什么,似乎偏离规定好的方位就就会被推到打叉的格子里,你知道的爸爸,在大阪搭手扶电梯大家是靠左站的,可东京人也没有指责大阪的站法是错的,毕竟在多元化的社会里大家是可以容许有不同的观点和做法的.”

      “你觉得很幼稚?”

      “难道不是吗?被这种单一又野蛮的灌输方式教育的学生即便已经是高中生也会被养成长不大的小孩,又或者说学校和老师根本就希望你们只是个孩子?”

      “只希望我们是孩子吗?”

      “不,就连孩子都算不上.”

      “这家伙讲话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我在心里暗自生气,可转念之下又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依稀记得班上一个淘气的同学拿着老师发下来的标准答案提问为什么这能算是标准答案,平日里温文儒雅的老师立马就怒了:“没有为什么!照抄就是!”三十年前为了成绩及格和优秀的学生果真就没再问为什么,果真就只顾着低头照抄,而三十年后的那群沉默的学生们是否也在为了各自的生存或者生活而继续遵循“唯一”的规则?当年课堂上那个对着标准答案表示质疑的调皮学生如今是眼神如当年澄澈还是早已被生活压弯了腰?
      这天喂过猪嘴狸后他又在杂物房里翻找我当年的旧物,阿元和大哥大嫂进了城,家中独有阿妈、平儿和我三人,阿妈见平儿许久没有动静便叫我去寻,我心想这么大的孩子了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虽是埋怨着却也不得不遵从,杂物房在三楼养蚕室的旁边,还没到三楼就听到一阵阵蚕吃桑叶沙沙的声音,我瞧了一眼,架子上的蚕已经快把桑叶吃光,又从竹筐里抓了好几把桑叶添了上去.

      “平儿”我在门口就瞧见了他背对着我坐在杂物房席子上.

      他突然一怔然后默默转头看向我眼里带着一丝不安,这时候我才瞧见他手上拿着一个生了锈的方形铁盒,铁盒被塑胶带十字封口贴过,泛黄的塑胶带一截一截的贴在铁盒上.
      “对不起,爸爸”他垂下头.

      “嗯?”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里充满了愧疚“对不起,我看了你的日记.”

      “日记?”我心头一震转念之下又觉得新奇起来,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我也很好奇自己当年都写了什么,正当我脑海里在搜索那些写日记的岁月时,平儿郑重的转过身跪着朝我鞠躬:“对不起,侵犯了你的隐私,我本来以为里面只是装着普通的卡片或作文,爸爸,请原谅我!”

      看着平儿如此认真地道歉我忍不住心生爱怜,我走过到他面前蹲下来.“爸爸很乐意和自己的儿子分享自己的那些曾经的傻事,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啊.”

      “额?真的不要紧吗?”平儿抬头看着我眼里不可置信.

      我微笑道:“只要你别和你妈说就行.”

      我感觉到平儿松了口气.

      “你读到哪儿了?”我脱了鞋走到席子里坐到他身边.

      平儿把日记本摊在手上推到我面前小心翼翼的说:“这里.”

      我眯着眼凑过去接过日记本,纸张早已泛黄,几页几页的连成一片,撕开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平儿看过的那些已经被他小心的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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