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十月冰秋

14、那些尘封的历史（二） 日记本上的

　　日记本上的纸张随着年岁的无声逝去而变得发黄易脆，可墨迹淡化的文字依旧给我触目惊心之感，我是在很多年后才知道当时就在距离我们村不远的宣村发生了很多起人吃人事件，学生把老师打倒后挖开老师的肚子，他们疯狂的掏出老师的心、肝、脾脏，切成一片片在火上烤着吃，在一个本该是传授教育提高人类思想文明层次，宣扬和平、理性、文明的地方，一群本该是眼睛里充满对未来勃勃生机的学生们此刻变成了一群颠覆人伦纲纪，摧毁人性道德的变态杀人凶手，他们在犯罪现场品尝行凶果实，无论是时隔多久一想到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那个场景，想到他们最后还总结出如何快速从胸膛中取出心肝的技巧，我胃里依旧是一阵翻江倒海，而当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我成家立业后的事了，那是阿爸走后次年，也是那时候起，我才深深的了解了父母爱子之心的深切。

　　我的父母，他们经历了最苦难的时代，见证了最骇人听闻的每一件事情，可是他们依旧用他们最卑微的姿态默默保护着我和大哥，即便是在那个政治狂热的年代里，他们也从不对我们宣扬任何派系的思想和那些惨无人道的事情，他们只要我们好好的活着，他们的沉默，不是为了替谁掩盖真相，而是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要为孩子撑起一片不漏雨的屋檐，仅此而已.

　　想到此处，真的应了那句老话，当你成为了父母，才能体会到父母可以有多少对孩子的义无反顾，我竟流下了眼泪.

　　我听到了耳边轻微的啜泣声，这才发觉平儿的眼泪滴落在泛黄的日记本上，我几乎以久违了的心态面对儿子的哭泣，毕竟这在他上幼儿园之后就从未见到了，我不知所措的手僵硬的停在他肩膀上空，接着轻轻叹了口气，最后沉沉的落在他肩上，然后慢慢的，紧紧扣住.

　　“爸爸，这是真的吗？为什么人和人会互相伤害到这样的地步？”平儿扭着头看向我，眼泪还挂在眼眶边上.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一丝愤怒，我惊觉这份愤怒，因为当时的我也是一样的，这种少年时代对正义被打倒和歪曲的愤怒，是少年人身体里一股抑制不住的热血，我的儿子，有我的影子，基因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我沉默良久，这个疑问不就是我当初的疑问吗？“我想是因为恐惧吧...恐惧让人互相提防，而互相提防的人却又不知道恐惧来自何处，于是只有制造更多的恐惧警示那看不到的威胁，于是只有通过快刀乱砍，伤害别人，才能给自己提供安全感。”

　　“那个时候活着，真的那么难吗？”

　　我轻蔑一笑“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难，但是当时似乎也没觉得多难，因为那时候大家都很难，当你面对的问题是别人也在同样面对的时候，居然会有种平衡感，所以在一个集体的痛苦里有时候就找不到自己的痛苦了，因为觉得稀松平常.”

　　“那你认为当时的你们都觉得这种生活状态是对的吗？如果认为不对，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沉默？”

　　我笑了笑温声道：“平儿，你出生在一个和平安稳的年代，这样的出生起点却是上一辈甚至更上几辈人所希望达到的人生终点，如果你经历过战争和动乱，就会知道生命的可贵，可贵到不惜一切代价都只为了能活下来，至于能活成什么人样，那已经不是渺小的社会个体能决定的事了，经历了战争和恐惧的中国人....是很惜命的”

　　“那当年那些作恶的人，那些杀死自己老师的人都被审判了吗？”平儿说这句话时眉头紧凑，眼里透露着一股坚定的犀利，我知道这是他在生气时候的表现.

　　我哑口无言的看着他，然后又拿起日记本往后翻了翻，示意我们应该回到日记本上，但是这倔强的少年人并不领情，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我，居然让我的演技无所遁形.

　　我感到喉咙发干，又拿起了水杯喝了口水，然后顿了顿说道：“嗯，始作俑者被审判了.”

　　平儿这才松了口气.

　　原谅我，孩子，我还不能告诉你所有的真相，我不忍心啊！你还这么年轻，生命还具有如此蓬勃向上的时刻，我怎么忍心给你的正义感泼冷水，我不能告诉你，在哪当年那个政治狂热的年代里，吃掉自己授业恩师内脏的学生最后在社会趋于平稳正常后，摇身一变当上了村支书，有的人还成了镇政府、县政府的领导，那些人双手枕着头，瞧着二郎腿在办公室里吹风扇，挪用公款给自己在村里建了大洋房，通过各种手段谋私利，当年那个扯掉骨肉至亲之情的儿女们举报自己的父母，甚至打死自己父母的少年人里，有的还做了官，如今依旧春光无限.你还那么年轻，你的青春还散发着朝阳一般温暖的光，我实在不愿意让这美丽的光沾染上暗淡的颜色，至于真相和丑恶，将来的你会有很长的时间去亲自慢慢体会和感悟，所以在这之前，请你允许我用当初我母亲保护我的方式来保护你美好的青春时代吧，也许有更多像你一样的人在这样美丽的年纪里对世界怀有美好的憧憬，怀抱着正义必将审判邪恶而坚定成长起来的新一代，也许我们未来的世界会有一点点改变.

　　1975年5月18日
　　今天是让我想不透的一天，下午在田里劳动的时候看到王三婶难得的出现了，按说出工劳动每家自己挣工分，多少自己负责，可大肚子王三婶出现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议论，我一向很讨厌和妇女们在同一片田域，她们从来不好好劳动还整天爱论人长短，她们窸窸窣窣的低语交谈却又似乎故意让当事人听见一般，以至于整个下午我耳边尽是“王三婶除了会生孩子什么也不会做，孩子一个接着一个的生，跟头母猪似得就知道享清福，结婚这么久也没来劳动几次，连累我们生产队的进度不说，怕是做起地主家小姐的做派了，这可有□□的嫌疑，这会儿怕是孩子多了家里没了粮食才来的，不然还等着他们家王三伺候着捏！”

　　我向来不爱理会这群人，但是我确实也很少看到王三婶出工劳动，她五年前从外村嫁来我们村，偶尔走在村道上遇见会打个招呼，印象里她是个安静而好脾气的人，我虽说不上她到底哪里和村里那群嘴碎的女人不一样，但是就是不一样，她不爱在村里走动，也似乎只愿意把时间花在她四个孩子身上，可是现在她大着肚子出来劳动，确实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更让我忍无可忍的是那群妇女中竟有一人故意大声问她究竟何时才去堕胎，要她别只会生孩子其他的都不做.我回头一看那大嗓门的女人，果不其然，是大队书记何国明家的媳妇，她仗势欺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投去愤怒的目光却又发现于事无补，而我本以为王三叔会给她点教训，巡视了一圈没见人，才想起王三叔和队长外出买化肥了.

　　收工后我和阿爸说起此事，我说我要是王三叔定会上门找书记的媳妇算账，非给她点教训不可，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仗势欺人，可阿爸却说王三在我们村是外姓人，人微言轻，因此只要不是犯着性命的事，能过得去就过去了，不会与他计较.

　　阿妈却不那么乐观，她说早几个月去镇医院拿药的时候医院的廖护士还说起我们村王三的媳妇想来堕胎，来了几次正巧都碰上廖医生出诊了，就再也没来了，想来是因为人言可畏，或是生活所迫想要拿掉孩子，后来扑了几次空后也决定咬咬牙多养活一张嘴罢了.
　　我一路上听着大人们的谈话，一边想起村里家家户户的大人都会对孩子说的故事，那是前些年闹□□时最广为流传， “从前有一家人生了很多孩子，但是家里的米总是不够吃，于是父母只能趁着孩子们晚上睡着的时候偷偷爬起来煮饭吃，父母没想到孩子们闻到米香味全都爬了起来，吵着要吃饭，还没等生米煮成熟饭，孩子们就把锅里一扫而空，做父母的又伤心又气恼，最后在第二天的夜里把米做成糍粑，将糍粑揉成一根根的长条，孩子们果然又闻到香味爬起来了，这一次父母把揉成长条的糍粑粘在孩子们的屁股后面，然后趁着黑夜把他们带上山，父母告诉孩子们，山上有很多好吃的果儿，在春天来临之前孩子们可以在山里把香甜多汁的果儿吃个遍，孩子们相信了父母的话，开心得拍手叫好，最后父母趁着黑夜偷偷逃离了山里.....

　　很多年以后的春天，家里的米开始有了剩余，饿肚子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做父母的背着米匡，带着吃食上了山，朝着山里呼唤：”孩子们，回家咯！家里有米咯！再也不怕饿肚子咯！回来咯！回来咯！”

　　山谷里传来孩子悠扬的声音：爸爸！妈妈！我们不回去咯！屁股上的糍粑粘的太牢，已经变成尾巴了，家中无米的时候我们被你们骗来山里当猴子，这下子我们是真正的猴子了！猴子就只能在山里了，我们回不去咯！”

　　最后父母含泪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