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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月同辉 残灯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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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灯如豆,霜染铁甲。
大帐内,沾着斑斑血迹的铁链牢牢锁住三人,不时微颤几下。
“大哥,这几个番贼看得紧,”一粗犷男子低声道:“恐难以寻死!”
他唇齿渗血,额间乌青,显然是为自尽试了无数法子。而他正是龙骧将军亲卫之一,牙军营指挥使,人称“铁盾”周秉均。
他所唤“大哥”之人端坐正中,相貌堂堂,眉眼犹若远山,一身血污也难掩贵气。他便是一将之下、万兵之上的铁骑统领陆峥。
陆峥眉头紧锁,沉吟道:“龙骧已败、将军身死,我等自是不可偷生。只是喀什囚我等于此,不允了断,不知究竟有何图谋。”
自戕几番受阻,一心刚烈逐渐褪去,他越发清醒,只觉喀什之意绝非杀辱。
周秉均哀声悲戚:“不论如何,我等食将军俸、受将军恩,现今将军已死,我等又哪能苟活于敌营!咬舌不成,再寻死路!”
“噤声,有人来了。”另一名精瘦男子动了动耳朵,出言提醒同伴。
帐帘忽开,锦衣青年缓步而入,俊美面容上带着一丝玩味笑意。
“三位壮士,久仰大名。”
青年声音清润,与帐内森冷的血腥气格格不入,他步履从容,目光依次扫过陆峥三人,最后定格在陆峥身上,笑意更深。
周秉均目眦欲裂,挣扎着铁链发出哐当脆响,满身戾气破体而出:“喀什狗贼,休要在此惺惺作态!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来折辱我等!”
青年恍若未闻,反倒上前一步,蹲下身看着陆峥,道:“陆统领,龙骧军全军覆没,尔等主帅已魂归黄沙,如今你三人困于此处,连求死都成奢望,何必再做无谓挣扎?”
陆峥抬眸,眼底淬着寒刃,周身虽被铁链束缚,气势却丝毫不减,字字铿锵:“我大瑜将士,只知战死沙场,从不屈从蛮夷!你等诡计多端,囚禁我等,无非是想威逼利诱,劝我等归降,或是妄图从我等口中探取军情,趁早死了这条心!”
那精瘦男子也沉声附和,铁链摩擦着血肉,疼得他眉头紧锁,却依旧挺直脊背:“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青年闻言,忽然低笑出声,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自语似的囫囵了一句:“倒是上忠下义。”
这声音极低,陆峥两人并未听见,只有那机敏的精瘦男子动了动耳。
耶律阿骨缓缓起身,拢了拢身上绣着暗纹的锦衣,语气骤然转冷:“陆统领,我自战场上将你们带回,欲与三位做一笔交易,这不是商量,你们别无选择。”
话音落下,侍卫萧曷鲁捧着一卷舆图走入,恭敬地将舆图铺在三人面前的地面上,昏黄灯光映照,赫然是大瑜边境的布防地形图。
陆峥三人瞳孔骤缩,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却依旧死死咬紧牙关,不肯流露半分神色。
耶律阿骨垂眸看着舆图,指尖轻轻点在图中一处要塞,转头看向陆峥。
“我知道,三位皆是忠勇之士,可将军已死,龙骧军覆灭,你们就算以身殉节,不过是化作黄沙一抔,可若是肯帮我这一个小忙,我不仅放你们三人安然离去,还会厚葬你们麾下牺牲的将士,让他们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周秉均呼吸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动摇,却又立刻被刚烈取代,厉声喝道:“休想!我等宁死,绝不做叛国之事!”
耶律阿骨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回面色沉冷的陆峥身上,一字一句,缓缓开口:“陆统领,你不妨好好想想,是带着弟兄们的尸骨无人收敛,含恨而死,还是暂忍一时,让追随你的弟兄们落叶归根?”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残灯噼啪作响,铁链上的血迹缓缓滴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花。
陆峥紧攥着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滑落,他望着眼前的舆图,又想起麾下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心头如同被烈火灼烧着。
耶律阿骨笑笑,并不催促。
几息后,周秉均见陆峥仍未拒绝,不可置信道:“大哥,休要信这胡儿!怎可以此负国!”
“我想知道的不多,陆统领只需告诉我此处要塞有几层布防便可。”耶律阿骨循循善诱,“这个交易,不亏。”
陆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
“二皇子不妨直说,将军是不是还活着?”一直沉默寡言的精瘦男子出声打断。
此话一出,场上三人俱大惊。
周秉均拖着镣铐跌撞到他跟前,声音粗哑:“……惊尘,何出此言!那日将军中箭,是在你我怀中断了生息,是……是你我亲眼所见啊!”
说着,他颓然坐地:“是了,是了,将军已死……”他自嘲笑笑,“惊尘,平日里你最是机灵聪慧,怎么还在这事上闹糊涂……”
陆峥也难掩震惊,但他清楚惊尘脾性,断不会信口开河,能这么说一定是有了把握……只是不知这把握有几成。
斥候营主官苏惊尘,乃龙骧将军直属密探,虽然品阶在三人中最末,但所知情报与将军等同。
他一眼认出这锦衣青年为喀什二皇子,更是敏锐察觉出那句“上忠下义”所藏含义。
他们三人之上自然是将军,而将军与这二皇子此前素未蒙面,能说出此话,有一种可能:将军未死,与他们三人一样,受他所囚。
但将军断气确为事实,苏惊尘只能赌,赌一个奇迹。
如今观二皇子神情,心下笃定立由三分转七分,苏惊尘不禁喜极,道:“让我等见见将军,求二皇子成全!”
看着三副不可置信而又惊喜的脸,耶律阿骨气笑了,他是真没料到这位苏斥候竟敏锐至极,轻易就能窥得真相。
倒是小觑了他。耶律阿骨深深的看了苏惊尘一眼,在三人如千钧重的目光中,缓缓点下头。
“本王可以让你们见她,但……”他话锋一转,“身为俘虏,诸位似乎没资格向我提条件。”
周秉均一听自家将军还活着,当即有了底气,喝道:“你把我们将军救活,铁定是要仰仗将军办事,咱几个可是将军亲卫,平日里都把咱们当亲兄弟,你竟还威胁我们!”
陆峥还沉浸在将军未死的喜讯中,没功夫去管周秉均的失礼,倒是苏惊尘以眼神制止周秉均继续口放厥词。
耶律阿骨倒是不气,只是笑吟吟道:“你说的不错,你们将军于我有用,但诸位若不配合,本王也可以想点法子让她不太好过。”
无视三人的怒目,他继续道:“你们三人只是太过疲累而晕倒,轻伤而已;而她却是受了致命伤,心脉受损,连榻都下不了……”
话音如冰锥,狠狠扎进三人心底。
陆峥猛地抬眼,死死盯着耶律阿骨,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的力道:“你敢伤将军分毫!我陆峥便是化作厉鬼,也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老子跟你拼命,大不了同归于尽!”周秉均也怒道。
苏惊尘拉住情绪失控的周秉均,转头看向耶律阿骨,压下怒火沉声道:“二皇子既留着将军性命,自然是有要事相求,何苦用这般下作手段要挟?我等身为将军亲卫,将军安危便是我等性命,你但说条件,只要能保将军平安,我等可以斟酌,但若是妄图用将军性命逼迫我等出卖家国,绝无可能!”
他看得通透,耶律阿骨费尽心思留他们性命,又藏起将军,必然是有所图谋,且这图谋,离不开龙骧将军。
可家国大义与主公安危,从来都是两难,他只能在这夹缝中,寻一条两全之路。
耶律阿骨看着三人模样,嘴角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多了一丝赞许。
他缓步走到帐中案前,抬手拂去案上尘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本王从不做无用之事,她身负大瑜边境布防核心机密,更是统兵之才,本王留她性命,自然不是为了折辱。”
“只是你们三人,没她沉稳,太过刚烈,喊打喊杀。若不拿她提点一二,你们又怎肯静下心来,听本王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陆峥,继续开口:“本王要的,从来不是你们叛国投敌,更不是要你们泄露大瑜军机。那边境要塞布防,不过是试探罢了。”
这话一出,陆峥三人皆是一愣,眼中满是错愕。
耶律阿骨转身,目光深邃地望着帐外沉沉夜色,声音清润却带着几分深意:“龙骧将军骁勇善战,用兵如神,本王惜才,留她在营中,只为求一个合作,而非囚禁。”
“合作?”陆峥眉头紧锁,满心疑惑,“我大瑜与喀什常年交战,兵戈相向,何来合作之说?二皇子不必再用花言巧语蒙骗我等!”
“是不是花言巧语,你们见了她,自然清楚。”
很快便有两名亲兵上前,想要解开三人身上的铁链。
“慢着!”陆峥厉声喝止,目光警惕地盯着耶律阿骨,“你若耍诈,害我将军,我等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耶律阿骨轻笑一声:“陆统领放心,她好好地躺在帐中,有专属医官日夜照料,伤势已然向好。本王的筹码在她身上,又怎会自断后路?”
说罢,他抬手示意亲兵解链。
冰冷的铁链被逐一解开,三人腕足间早已血肉模糊,浑身酸痛不堪,可此刻却全然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满心都是即将见到将军的急切与忐忑。
周秉均踉跄着起身,一把抓住苏惊尘的胳膊,声音颤抖:“惊尘,将军真的还活着……我们真的能见到将军了?”
苏惊尘看着他,眼角泛光,重重点头:“是,将军还活着!”
陆峥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挺直身躯,眼神坚定。不管耶律阿骨有何图谋,只要将军还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只要他们三人在,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定会护将军周全。
耶律阿骨率先走出大帐,只见东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清冽的青白光一点点铺洒大地,而西方墨蓝天幕上静悬一弯娥眉月,天地间明暗交错,竟是日月同辉之景。
今日要放晴,耶律阿骨心道。
穿过层层戒备的营帐,一行人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车帐前,帐外守卫森严,帐内隐隐传来药香,与方才囚帐中的血腥气截然不同。
耶律阿骨停在帐外,转头看向三人:“将军就在里面,她伤势未愈,不得惊扰。你们若真为她好,就乖乖听本王接下来的安排,否则,本王不敢保证,还能让她这般安稳养伤。”
陆峥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随即不再多言,迈步踏入帐中。
帐内暖意融融,烛火柔和,一张软榻摆在帐中,榻上人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双目紧闭却尽显英气,正是他们以为早已身死的龙骧将军。
三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眶通红。
“将军……”
周秉均哽咽出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陆峥与苏惊尘也缓缓俯身,对着榻上之人,深深叩首,满心的悲喜交加,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无声的跪拜。
历经生死劫难,以为天人永隔,却不想还能再见主上,这万丈深渊般的敌营,终于有了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