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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女儿身 帐中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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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烛火跳了跳,榻上人指尖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裴婋怔怔地看着三人,瞳孔微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龙骧军……不是全军覆没了吗?
朔州一战战败,龙骧军落入耶律平冲手中,竟然会留下活口?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为龙骧军全军上下仅剩她一人苟活。
可现在——
三个最亲的兄弟正一齐跪在她眼前。
周秉均满脸血污与泪痕交杂,额间乌青、唇齿渗血,分明是自尽未遂留下的痕迹;陆峥跪坐在中,一身血污却脊背挺直,只是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苏惊尘精瘦的身形微微发颤,那双一向沉稳机敏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
还活着。
都还活着。
是梦吗?
裴婋猛地撑起身子,全然不顾肩颈处传来的剧痛,一把抓住离她最近的陆峥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指尖深深嵌进他的小臂,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影。
“你们……”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你们怎么还活着?”
这话说得奇怪。明明是喜事,她却问“怎么还活着”。
可三人听得懂。
将军以为他们都死了。将军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将军一个人扛着全军覆没的愧疚,在这敌营里醒过来,不知是怎样的绝望。
“将军,我们还活着。”陆峥反手轻握住她的腕,声音低沉却笃定,“我们三个都活着。”
周秉均已经泣不成声,趴在她榻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堂堂七尺男儿,哭得像个孩子:“将军……将军我们还以为您……那日您断了气,我和大哥亲手把您放在中间拼死相护……我们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裴婋拍拍他的头,轻声骂道:“枉你被人称作 ‘铁盾’,竟也是个软心儿的!”
苏惊尘也红了眼眶,哑着声,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道:“将军,你活着,真是……太好了。”
裴婋缓缓靠回榻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纱布染红了一大片。
她闭了闭眼,两行泪无声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没入枕中。
六年了。
她十四岁入伍,流过血、断过骨、中过毒箭,却极少流过泪。
可此刻,她控制不住。
不是软弱。
是那压在心头的万钧巨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好,活着就好。”
裴婋冲三个哭丧着脸的弟兄们笑了笑,“都别哭了,丑死了!”
周秉均哭得更凶了。
裴婋却没有再安慰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你们且把这几日的事,从头与我说一遍,一句不漏。”
陆峥应了声是,从裴婋跌下马那刻讲起,龙骧军如何大乱、他们三人如何拼到最后一刻晕死过去,讲到耶律阿骨如何囚禁三人、如何威逼利诱、又如何带他们来此,一五一十道来。
周秉均在旁不时补充,苏惊尘则偶尔插言,点出几处细节。
待陆峥说完,裴婋眉头微蹙:“他只说了这些,没提别的?”
三人对视一眼,苏惊尘摇头:“他只说合作,说要塞布防是试探,其余未曾多言。”
裴婋沉默片刻,忽然道:“他倒是与我有过交谈。”
“你们可知,此战为何会败?”
周秉均急道:“喀什胡贼倾巢而出,兵力远超我等,还有军粮告罄、援兵未至……”
“援兵未至,”陆峥接过话,“此一点最为奇怪,那日收到回信,是我与将军一同阅信,分明说好援军立即出发……”
“有人通敌。”
三人俱是一惊。
裴婋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朔州城防图、兵力部署、粮草储备,此等机密尽数泄露。喀什军才能直取后方南墙薄弱之处,一举破城。”
帐中骤静,三人面上惊疑不定。
“是谁?”陆峥声音低沉,压着隐隐的怒意。
“自上而下,数不清的人。”裴婋声音戚戚。
三人眸光闪动,俱紧盯着裴婋侧颜。
只听她道:“光是朔州城中,南墙受暴雨冲塌一角,正在修缮,此事唯有朔州知州和几个将领知晓;粮草储备一事倒是多人明了……”
“那老贼肯定有份!”周秉均脱口骂道:“仗着自己手捏财赋粮草,平日最是拿腔拿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书生,铁定是不堪威逼,做了叛国贼!”
苏惊尘皱眉:“不可能。聂老转运使虽脾气不好,但极有文人风骨,断不会做出通敌之事!”
“马按察使也极有嫌疑,”陆峥也道,“我前几日撞见他私放信鸽。”
几人争执不休,裴婋被吵的头疼,抬手握起拳。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裴婋抬眼看向三人:“眼下,有更急切的事。”
苏惊尘率先反应过来:“是那‘合作’?”
裴婋点点头:“耶律阿骨要的合作,是吞并西域诸部。”
“西域诸部?那与我大瑜何干?”
“西域三十六部,散落在喀什与大瑜之间。谁掌控了西域,谁就扼住了东西商道,更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纵深。”裴婋顿了顿,“喀什大汗一直想吞并西域,但西域诸部虽散,却也不是吃素的。百年间征战无数,始终未能得手。”
苏惊尘接话:“所以耶律阿骨需要将军——大瑜最能打仗的将军,来帮他打西域?”
周秉均怒道:“荒谬!我大瑜将士,岂能为胡儿卖命!”
“他自然不会让我白卖命。”裴婋目光微冷,“但我此刻,并无选择。”
“世人皆知我已死,哪怕是耶律平冲也不知晓内情。如今我的命捏在他手中,我若还想继续活着,就只能答应他。”
“将军!”周秉均急道,“难道真的要为敌效力?”
陆峥沉默不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苏惊尘若有所思:“耶律阿骨……据我所知,此人虽智多近妖,却因血脉不受喀什国主所重,军事才能也未曾显现,但据说其人乐善好施,在喀什平民中的地位倒是颇高,我少有关注此人,竟不知他野心如此之大。”
裴婋看了他一眼,道:“耶律阿骨的所有情况,你都说说。”
“喀什大汗子嗣众多,但成年的皇子只有三位。大皇子耶律平冲掌兵权,战功赫赫;三皇子耶律挞不,因母妃得宠,他也深得汗王宠爱。唯独这二皇子耶律阿骨——”
他顿了顿:“既无重兵,又无宠信,汗王虽时常向他请教政事,但理念不和,多未采纳。”
周秉均嗤了一声:“那不就是个没用的闲散皇子?”
“不。”裴婋摇头,目光幽深,“恰恰相反。”
“喀什大汗曾当着群臣的面说过,阿骨此人乃政论奇才,他之诸子皆不及。”
“大汗认定他是奇才,却偏偏不给他兵权,哪怕封王也只给了一处不偏不近的封地。而他本人却不就藩,留居上京,官拜惕隐。”裴婋嘴角浮起一丝讥诮,“大汗对他不是轻视,是忌惮。”
苏惊尘叹道:“惕隐一职,掌皇族四帐事务,位尊而无重兵,地近而不预枢机,看似尊崇闲职,但又能发挥其政才。汗王好计谋,既用其才,又防其变。”
“正是。”裴婋点头,“此人既然受惮如此,万不可小觑。”
陆峥沉声道:“那将军的意思是——”
裴婋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帐顶,目光幽深,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半晌,她缓缓开口:“秉均说得对,不可轻信胡儿。但我们别无选择。”
她顿了顿:“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再听听他说什么。若他真有诚意,且看许我何等承诺,是否值得一谈。”
周秉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苏惊尘一个眼神制止。
陆峥沉声道:“将军说得是。末将愿听将军调遣。”
裴婋点点头,正要开口,忽然低低咳了一声,竟从唇间渗出一丝血沫。
“将军!”苏惊尘连忙上前,替她擦拭嘴角行“我去找医师!”
裴婋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三人,忽然低声道:“还有一件事,你们需得知道。”
她强撑着抬手,缓缓解开了领口的绷带边缘。那里除了伤口的纱布,还露出一截与寻常甲胄内衬不同的柔韧细绢——那是女子贴身才会用的衣物。
“我是女子。”
帐中三人立时僵住。
周秉均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陆峥整个人定在原地,瞳孔微震,像是听到了什么比全军覆没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唯有苏惊尘最先回过神来,却也是一脸震惊:“将军……是女子?”
裴婋重新拢好领口,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只是说了一句今日天晴。
“六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三人心里,“我以男子身份入伍,从士卒到校尉,从校尉到将军,整整六年。这军中,除了已故的老将军,无人知晓。”
陆峥喉结滚动,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将军为何……为何此刻告诉我们?”
裴婋看着他,目光坦荡:“因为接下来要做的抉择,关乎生死,关乎家国。我不想让你们跟从一个你们并不真正了解的人。”
“我要你们知道,你们效忠的,是一个女子。若觉得受了欺骗,心中有怨,我会让耶律阿骨放你们走。”
帐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周秉均忽然扑通跪地,眼眶通红,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将军说哪里话!秉均跟了将军三年,将军是男是女,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将军带着咱们守朔州、护着咱们不送死、把最好的粮草先紧着弟兄们吃——这样的将军,秉均认定了!”
陆峥缓缓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追随将军四年,亲眼见证您从校尉走到将领,一路治军严明、爱兵如子,四年来从未有失。今日方知将军是女子,末将只有敬佩,何来怨怼!”
他抬头,目光灼灼:“一个女子,能在军中隐忍六年,从无名小卒做到一军统帅——这份心性、这份本事,末将自愧不如。”
苏惊尘也跪下,嘴角噙着一丝笑:“属下早该猜到的。将军从不与将士们同浴,身上也从不带那些粗豪武将的习气……是属下愚钝。”
裴婋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眼角微红,却始终没有让泪落下来。
“起来。”她说,声音依旧沉稳,只是尾音微微发颤,“既如此,便与我一起,去会会那位二皇子。”
“去告诉他——合作,可以谈。但怎么谈、谈什么,得我们来定。”
周秉均一跃而起,抹了把脸,咧嘴笑了:“得嘞!我这就去把那胡儿叫进来!”
“不急。”裴婋抬手制止,目光越过帐帘缝隙,望向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耶律阿骨想借我的手吞并西域,那是他的算盘。可这西域打下来,到底归谁,可由不得他。”
帐外,天光大亮。
那一弯残月终于隐入青白的天际,只余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万道金光洒满大漠。
日月同辉的时辰过去了。
接下来,是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