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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熬鹰   “喀 ...

  •   “喀什汗位只是你计划的第一步,你的野心是一统西域诸部。”裴婋轻扯嘴角,“我说的对吗?”
      “不错。”耶律阿骨毫不避讳。
      他忽然俯身,阴影笼罩裴婋:“将军既看透了,不如猜猜…本王下一步要吞的是喀什托的王帐,还是大瑜北境?”
      裴婋不曾退缩,一双星目眼尾上挑,瞳仁黑得发亮,像两柄出鞘的短刀,直直看着他,似能刮掉人一层皮。
      “这就是殿下谈判的诚意?”
      耶律阿骨站直身,榻上阴影随之散去,他唇角勾起一点弧度,道:“将军愿意与我携手,共书大业么?”
      “我说过,我不叛国。”裴婋皱眉,“不为皇室,只为家民。”
      “归我麾下,万千财富、滔天权势,甚至能以女儿身在喀什托封王为将,有何不可?”
      裴婋没有说话,只是闭上双目。
      “不必想着自尽,有许多事情将军还不明白,恐怕暂时也不会想抱憾而终吧。”耶律阿骨道。
      沉默在此间不断蔓延,耶律阿骨的目光落在裴婋不断起伏的胸膛上,看出她心潮难平,索性识趣离开。
      临走时,耶律阿骨只手掀起帐帘,微弱天光铺洒而入,男人偏过脸,半锋半柔的侧颜晦暗不明。
      他深深看了榻上人一眼,低语道:“裴将军,本王有一万种法子让你为我所用,但愿将军永远看不到我阴险狡诈的一面。”
      裴婋未睁眼,声音依旧不卑不亢:“裴某奉陪到底。”
      出了车帐,侍卫萧曷鲁迎上前,低声禀报:“殿下,那几个人都已苏醒,如您所料,全部闹着要咬舌自尽,还好早有准备,无一得逞。”
      耶律阿骨抬头看了看天色,黑云压境,几缕寒风已卷着枯叶在周遭飞舞。
      阴历九月,初雪将至。
      耶律阿骨向侍女吩咐道:“帐子里多加些木炭,时刻盯着,不可熄灭。”
      见侍女恭敬领命,耶律阿骨这才不急不缓的朝另一处车帐走去。
      一路上火光渐暗,瞧不清主子的表情,萧曷鲁 大着胆子问道:“裴将军…松口了吗?”
      “若真是这般轻易松口,那本王要这将军来有何用?”
      萧曷鲁听见主子指节咔咔作响——那是耶律阿骨摩挲玄铁扳指的习惯,每当他极度兴奋时便会如此。
      “草原上的鹰,无论多么桀骜,最多十日便可被驯化成听话的狗……”他忽然轻笑,“而这只来自中原的鹰隼,就算成功驯化,也绝不可能称我为王,这样的烈鹰,你说值不值得本王陪她耗上一辈子?”
      萧曷鲁默默咋舌,他自小跟着郎君,自然知晓自家主子除了权势,最感兴趣的便是征服。
      而熬鹰,能使郎君的征服欲得到极大满足,越是刚烈的野鹰,郎君越是喜爱。
      通常为了熬鹰,郎君不吃不喝,不休不眠,不出十日,多少野性难驯的鹰最终都成了郎君的手下败将。
      这下看来,郎君是要将裴将军当成烈鹰,而自己当那个高明有耐心的猎手了。
      寒风瑟瑟,萧曷鲁没忍住轻咳了一声,不知怎的,心底忽然隐隐起了些没来由的预感。
      照郎君对熬鹰的执着来看,若是裴将军一直抵死不从,郎君怕是会像大皇子一般,将裴将军看作一生所求了……
      这念头转瞬即逝,就好似只是一缕风钻进脑袋,搅乱了几息思绪,顷刻间又复归原状。
      ——————
      这已经是侍女第三次来添炭火了,裴婋不禁出声制止:“不必再添,已经很暖和了。”
      侍女看了她一眼,继续手中的动作。
      应该是听不懂中原话吧。
      裴婋顿了顿,再开口时,已然操着一口地道的喀什话,虽然声音虚弱,但也十分清晰的将刚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好歹也跟喀什人打了几年交道,裴婋人又聪明,不光听得懂大数喀什话,说和写也姑且过关。
      可侍女还是没有停下,专注于往鎏金铜盆里添木炭,帐内的温度更是升了不少。
      裴婋有些头疼,她家乡在江南一带,最是温暖如春,的确怕冷不错,但已在这天寒地冻的边疆镇守多年,身体素质早就今非昔比。
      更何况她如今浑身缠着纱布,下铺着虎皮,盖一床鹿纹锦衾,丝毫感觉不到冷,甚至因为多加的几块炭火,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这铜盆放的近,裴婋几乎能感受到热浪灼面。
      汗水含盐,浸入伤口,痛的裴婋皱起眉。
      “那劳烦,炭盆放远些,再帮我把这床被子挪开些,可好?”
      侍女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照着她说的做。
      放远炭盆,她走上前来,轻轻将抵至裴婋下巴的被褥拉到腰间。
      见裴婋额上布汗,侍女拿起一旁的帕子替她擦了擦,然后蹲在榻前,支着脑袋盯着看。
      裴婋好容易凉快了一会儿,又被她盯得有些脸热。
      她身份特殊,从未近距离接触过什么女人,阿娘、阿姐、亭瞳……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这侍女又生的漂亮,明眸善睐、琼鼻玉立。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裴婋还真有些招架不住,只好闭眼偏头,尽量忽略落在脸上的那道灼热视线。
      “嗯嗯呐……”
      侍女出了声,却不成一字,语调里似乎有些急切。回想起她从未说过话,裴婋一瞬间反应过来:这姑娘是个哑巴。
      这么想着,裴婋回过头来看她,侍女见裴婋转回来,高兴的笑了笑。
      侍女笑起来时,脸上竟浮现出一对酒窝,这一点和亭瞳很像,看起来,她应当也就长亭瞳一两岁。
      措不及防想起远在天边的亲人,裴婋眼睫微颤,刹那间,一直被强压在心底的悲凉与痛苦,一股脑的涌上来,这股酸涩顶得裴婋眼睛发红。
      侍女像是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酒囊来,朝裴婋跟前递了递,马奶酒的香味顺势飘来。
      明明动作上大方得很,眼神却极其不舍的望着手里的酒囊,想来是这姑娘自己偷摸备下,打算给自己加餐的。
      裴婋笑了笑,轻轻摇头示意不用。
      侍女却固执的举着,一副你不喝我就不放的执拗样。
      可是……
      “我伤未好,不能饮酒。”裴婋无奈道。
      侍女一愣,悻悻放下酒囊,又变作刚才的姿势,继续盯着她看。
      经过这么一打岔,裴婋的心情好了许多,坏心眼儿也跟着冒出来,像平日里逗亭瞳一般,笑眯眯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侍女皮肤黑,却也能看到双颊透出红晕,她口中喃喃着什么,手上也在比划着,一会儿指指裴婋,一会儿又指一下自己。
      裴婋看的云里雾里,实在是理解不了她的意思。
      侍女眼珠一转,手指沾着酒往自己衣摆上画,不一会儿就举起来给裴婋看。
      小姑娘的字写的歪歪扭扭,本就不熟悉喀什字的裴婋看的很是吃力,不过还是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来:“好看……你是说,我长得好看?”
      侍女点头如捣蒜,两只大眼睛跟着一闪一闪。
      裴婋没忍住乐呵了好一会儿,胸腹的伤口都微微有些撕裂。
      这小姑娘也太可爱了,裴婋这时只恨自己行动受阻,不然肯定要好好摸一把小姑娘的脸蛋。
      笑过,裴婋稍微冷静下来,看向侍女的目光染上一丝审视。
      她心眼多,也不惮于以最坏的恶意揣度他人,万一这姑娘是装出来的天真,那便是耶律阿骨埋下的一颗棋子?
      毕竟主子如此心机深重又野心勃勃,手底下的心腹又哪会真有这般单纯。
      对待一个娇憨的哑巴少女,的确能轻易让人掉以轻心。
      裴婋心道:言行举止万不可出差错,否则平白让耶律阿骨捏了把柄。
      面上未显,裴婋笑道:“我困了,你也去歇着吧。”
      侍女点点头,动作麻利熄了灯,还不忘把被褥给裴婋盖好,接着在另一处小榻和衣睡下。
      黑暗中,裴婋双目如炬,不动声色看向侍女的方位,几次翻身后,她突然坐起身来,裴婋神色一凌,紧盯着她的动作。
      却见侍女在榻边摸索了一阵,拿起先前那个酒囊细细嗅了好半会儿,才依依不舍盖好酒塞,放回原位。
      裴婋弯起眉眼,这姑娘馋嘴又小气的性格和亭瞳真的很像。
      侍女重新躺好,一会儿就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此刻没有了一切干扰,裴婋很快沉静下来,陷入深思。
      如今的处境着实尴尬,不论是在大瑜还是喀什托眼中,龙骧将军裴靖战死沙场已成定局,这世上唯有耶律阿骨知晓真相。
      她想要活下去,便只能答应耶律阿骨,改头换面,成为异族手中屠戮同胞的利刃。
      可她不愿当叛国贼,不愿将手中之剑刺向国人,哪怕无人知晓她曾是大瑜的龙骧将军,却无法骗过本心。
      但若不应,耶律阿骨的耐心恐怕有度,真将他惹恼了,她的死状必定凄惨,所以在他动手前,一定要找机会自尽。
      只是……
      凭什么是她死?
      凭什么是三万保家卫国的龙骧军死?
      凭什么是朔州与雁门关的百姓受异族欺压?
      又凭什么是贪生享乐的大瑜皇室继续逍遥?
      她不明白,也不甘心。
      帐顶投下的阴影如雁门关的城墙压在她胸口,三万亡魂在耳边嘶吼,盖不过朔州百姓被欺压时的哭叫——
      死?太轻巧了。
      她要活着,哪怕坠入无间地狱,也得拖着大瑜皇室一起听听,什么叫“冤魂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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