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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不叛国   痛。 ...

  •   痛。
      全身犹如被车轮碾过一般剧痛,左胸口处,血肉随着呼吸一寸寸崩裂,雪白纱布上顿时溢出几缕红丝。
      我还没死?
      裴婋睁开眼,入目是绛紫毛毡,而身下则为柔和的虎皮。
      头晕得厉害,裴婋用力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更清醒些,迅速思考起自己的处境。
      这是……喀什军队的车帐。
      裴婋艰难转动视线打量着,发现帐内装饰十分金贵,连身下虎皮的色泽都极其鲜艳。
      帐口倚靠着一名青衣侍女,背对着裴婋,并未注意伤患已然苏醒。
      侍女腰间为蹀躞带,这是一种饰有金属的腰带,只有贵族侍女才有资格佩戴。
      难道是耶律平冲的车帐?不,裴婋立刻否决,若自己真落到他手中,绝无可能还好好躺在此处。
      身上每一处伤痕都被人悉心包扎过,并有丝丝冰凉之感,应当用了上好的膏药。而耶律平冲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怎会如此待她?
      此外倒确实还有一人,二皇子耶律阿骨。若不是他率兵支援耶律平冲,龙骧军说不定还能再撑几日,直到汴梁援军抵达朔州。
      想到汴梁援军,裴婋皱紧眉,早在喀什军队攻打朔州的第二日,她便命人快马加鞭向汴梁求援,而汴梁也确实回信称粮草与军队已经出发。
      这也是裴婋下令死守朔州的原因。
      信中提到,率兵前来支援的招讨使是兵马钤辖谢微,此人与裴婋也算多年好友,她对谢微本十分放心。
      可援军却迟迟未达,裴婋心下有惑,但碍于战事,不曾细想。如今看来,真是处处充满诡异。
      先是耶律平冲攻打朔州时,一改往日突进战术,转而连破三道后部防线,这大大打乱了裴婋的作战计划。
      又是喀什军犹如诸葛在世,堪称神机妙算,耶律平冲似乎永远知道裴婋的下一步部署,龙骧军近日训练阵法连连被破。
      不过还好裴婋及时叫停,迅速更换战术,这才扳回一点局面。
      越细想越心惊,裴婋敏锐察觉到其中关窍,本就因疼痛而汗湿的后背更加黏腻一片。
      是有奸细,还是……有人通敌!?
      龙骧军是裴婋一手培养的,这三万精锐的底细她足够清楚,十分坚信不可能混进奸细。
      可又有谁会通敌叛国?
      能得知所有战术及部署的,一定是她身边的人……
      还没来得及深想,帐外忽然传来人声,紧接着帐帘被侍女掀开,裴婋下意识闭眼,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榻前。
      “将军既然已醒,何必作瞑?”清润的嗓音带着几分笑意,是耶律阿骨。
      他说的是大瑜官话,语调十分缓慢,但相比于普遍喀什人来言,已经好上太多。
      听闻二皇子耶律阿骨的祖母是曾经大瑜送来的和亲公主,看来不假。
      裴婋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年轻英俊的喀什二皇子站在榻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龙骧将军裴靖,”他慢条斯理地念着这个名字,突然话锋一转,"或者说……裴姑娘?"
      耶律阿骨欣赏着裴婋瞬间绷紧的身体,轻笑道:“别紧张,你的秘密很安全。”
      “能在十万大军中杀个七进七出的战神,居然是个女子——这可比龙骧将军还活着更让人难以相信。”
      裴婋不禁冷笑:“二皇子是要拿这个威胁我?”
      耶律阿骨挑眉,丝毫不意外裴婋猜到他的身份,他示意身后医师上前,然后很有风度的背过身去。
      “我可不认为龙骧将军会被如此轻易威胁到。”耶律阿骨道,“但你就不想知道,你昏迷的这三天发生了些什么吗?”
      裴婋的确十分关心现状,她那时中箭昏死过去,如今又被耶律阿骨变相软禁,想也知道此战已败,朔州定然已为喀什囊中之物。
      而群龙无首的龙骧军落入耶律平冲手中,下场可想而知。
      裴婋心如刀割,缓缓闭眼,将眸中悲痛悉数掩盖。
      “将军命硬,又得天神护佑,那支箭矢与心脏只差毫厘。”耶律阿骨轻声道:“上天所赐不死良机,将军就不想为自己、为龙骧军复仇?”
      “你知道些什么?”裴婋心头一跳,紧紧盯着耶律阿骨的背影,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
      头发花白的老医师忽然“啧”了一声,用地道的喀什话对耶律阿骨道:“郎君非得现在和她说这些吗?您瞧瞧,伤口都裂开了!”
      这可不像是普通医师对皇子说话的语气。裴婋心下讶异,又见耶律阿骨当真不再说话,对老医师的身份不禁猜忌起来。
      没了耶律阿骨的影响,老医师动作娴熟,很快换过药,然后与侍女一道退下。
      此刻车帐内只有他们二人,空气中隐有针锋相对的暗流涌动。
      裴婋先沉不住气,开口道:“二皇子既然费尽心思保全我,那就证明在我身上有利可图。还请殿下拿出诚意,告诉我实情。”
      她的语调铿锵有力,态度不卑不亢,耶律阿骨饶有兴致的挑了下眉,道:“将军想知道的,本皇子自然会如实相告。只是还请将军清楚自己的处境,如今你已是我喀什的俘虏。”
      哪知裴婋丝毫不退,纵使浑身伤痕仰躺于榻,抬眼看人时,不见低微而只见锐利:“殿下若想以此压我一头,怕是难以如愿。殿下是聪明人,应当不用裴某点明。”
      耶律阿骨眼中透出一丝欣赏,他缓缓道:“龙骧将军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不知是否愿意和我联手,共成一番大业?”
      “我不叛国。”裴婋没有丝毫犹豫,字字掷地有声,“殿下若所求为此,那裴某宁可自尽而亡!”
      “殿下可知那位北海牧羊十九年的汉臣苏武?”裴婋嗓音沙哑,气势却不减反增,“裴某不才,愿效其贤。”
      耶律阿骨没有动怒,反而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若裴婋真是轻易能叛国的人,他也用不着全力保下她。
      “明明有援军却按兵不动的谢微,提前泄露你所有部署的内奸,还有故意延误战机的监军太监……”
      “这样的朝廷,也配让你以死相报?”
      裴婋猛地攥紧身下虎皮。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令她震惊不已。
      “将军应当早已察觉了吧?”耶律阿骨没停,仍在往裴婋心口上撒盐:“龙骧军战败后的这三天,大瑜皇帝派出使节前来,准备签署割地协约,将朔州和雁门关拱手偿予喀什托,并商议一年后……”
      耶律阿骨忽然噤声,目光落到裴婋左腕间,那里原本有一根红绳,但为不引人耳目,耶律阿骨已将它斩断。
      他腰覆金銙蹀躞带,上挂银丝荷包,耶律阿骨从中拿出红绳,递到裴婋眼前。
      “一年后,由七公主前来和亲,嫁于耶律平冲。”
      听到这里,裴婋已然明悟。她颤着手接过断裂红绳,珍而重之贴近心口,刚换过的纱布竟又洇出缕缕殷红。
      这红绳确为七公主亭瞳所赠,甚至是她亲手编织而成。
      亭瞳的生母只是一个小小宫妃,因癫痫死后,九岁的七公主被过继到无子的宸妃膝下。
      而宸妃裴沐正是裴婋的亲姐姐,七公主不受明昭帝宠爱,裴婋与阿姐便将她当做亲人来疼,不曾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可如今,明昭帝却要她远赴万里来嫁暴虐嗜血的耶律平冲,这怎能不让裴婋心痛?
      见此情形,耶律阿骨难得生出一丝不忍,但他的目的还未达成,于是出言提醒:“将军聪慧,想必已经猜出真正的幕后主使是何人。”
      事已至此,裴婋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一是兵马钤辖谢微贯来听命于明昭帝,此次按兵不动怕是得了明昭帝的暗令;二是朝廷如此迅速作出战后决策,只怕是早有准备。
      这一战,朝廷早已料定会败。
      对于周边少数民族一事,朝廷上本就隐隐分为两大派。一派是以龙骧将军裴靖为首的主战派,多为武将;另一派以参知政事林淮旭为首,多为文臣。
      与其说是战与和的分歧,倒不如说是武将与文臣的暗斗。
      只是大瑜素来偏向文臣,上一任御史中丞更是提倡实行崇文抑武方针,虽未直接明面成文入法,但历任帝王对待文臣与武将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这一场败仗,无非是她裴婋功高盖主,又时常引领朝中武将与文臣争斗,本就有意求和的明昭帝心有不满,步下计谋。
      借此机会,既除掉了威胁其民间地位的龙骧将军,又使主战派众武将暂时群龙无首,更是以一座朔州城换来与喀什托至少三年的和平相处。
      明昭帝,当真打的一手好牌。
      耶律阿骨眼见时机成熟,乘胜追击道:“听闻汉人所著《周易》,其中有一言,叫作‘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将军博才多学,能否为本皇子析解一二?”
      裴婋看向耶律阿骨,这位混血二皇子皮相生的极好,不似喀什人一般五大三粗,而更加符合大瑜人的审美。
      深邃的眉宇下,那双浅棕色瞳仁在烛火映照中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分明盛着滔天野心,令裴婋想起草原上蛰伏的狼王。
      帐外忽起狂风,牛皮帐幕猎猎作响,裴婋的声音掩于其下,却十分清晰:“二殿下,你要的不仅是喀什汗位。”
      耶律阿骨一惊,随后击掌轻笑:“将军果真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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