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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躲避追兵 “鄙店堪堪 ...


  •   朱朝槿怔了怔,经茶博士提醒,他的喉咙间浮现起异样的干渴。

      那股流窜在他腹腔的暖流,才刚压下去,又隐隐有抬头的趋势。

      而他忽然回忆起方才在船上喝过的凉茶,茶有清心败火解毒的功效,应该可以救急。

      朱朝槿跟顾蔚商量道:“顾公子,眼下西湖边看热闹的人还很多,我们稍歇会儿,等人散去再认真逛吧。”

      顾蔚这人向来随和,总是迁就朱朝槿,他当然同意,进茶棚向老者颔首,嗓音清润道:“烦劳老丈上两盏清茶,若有果子来一碟更好,果品钱我们照付。”

      纵使龙井茶性温和,单独饮茶同样容易茶醉,顾蔚是懂行的。

      “好,好,有的。”茶博士说。

      龙井冲泡好端了上来。

      白瓷杯干干净净,茶汤呈青碧色,茶叶如针在水中翻腾。

      “茶面那层毫毛般的浮沫,乃是龙井的精华。好茶。”顾蔚道。

      果盘分为两格,一半放了几颗梅子,另一半则是精致的点心。

      老者打断了两人掏钱的动作,慢声说:“此地是杭州府的门面,主人家乐善好施,深爱故土,既有言在先分文不取,便一个子儿不收。”

      盛情难却,两人动作停顿住。

      茶博士话毕坐到门口,依然慢悠悠的,人来客往,继续招徕生意。

      朱朝槿不由咋舌,凑过去,小声对顾蔚感慨:“他每日得泡几斤茶,送出去上千块茶果,这茶棚每年搭出去的钱,比水上打架的两人恐怕还多。”

      因此,朱朝槿不由再度凝望向茶棚中立着的那块木牌——汪氏义棚,感慨道:“好阔气。”

      鼻端吸入了顾蔚的气息使他心神悸动,朱朝槿忙捧起茶杯,略吹凉些败火,他乖乖品尝茶点,嘴角沾了些点心渣,如雪花似的。

      顾蔚不知不觉扬起笑容,耐心对朱朝槿解释:“本朝自先皇起国库亏空巨大,一些地方大户开办义庄义堂,他们能扬名,当地能减少开支,这种行为是被鼓励的。”

      朱朝槿想,原来汪氏义棚的主人是慈善家。

      此时另有一桌茶客,同样议论到这位姓汪的商人,赞叹道:“江南人物多风流,汪老板以盐发家,产业遍布江南,他的钱据说扔都扔不完呢!”

      他的同伴道:“哈,经商当做汪老板,入仕当为顾阁老,这两人任选一个,可都是男人梦寐以求的极点了。”

      可同桌并没有附和,反而鄙夷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拍桌子的声音引起整座茶棚客人注意。

      ——“那姓顾的配与汪大善人相比???”

      说罢立时愤愤道:“李兄,你我都囤了不少盐引,顾惟一一纸公文,旧盐引说废就废了,他敛财无数,多少家族却因此血本无归!”

      “你说男人当像顾惟一,我却耻与他为伍,他妈的天下所有姓顾的都不是好东西,都该灰飞烟灭!”

      话说完那人都不解气,面目扭曲变形。

      朱朝槿毕竟是现代人,听不懂太多时下术语,可是姓顾的都该死,这句话在朱朝槿看来多少有点过分。

      姓顾的当然有好人,顾蔚不就是好人?

      朱朝槿不免投出去个异样的眼神,替顾公子打抱不平。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接收到视线的男子突然敏感地炸了锅,恶声恶气道:“看什么看?难道你姓顾吗?!”

      朱朝槿没防备被吼得一怔。

      顾蔚这时抬眸淡淡扫向那男子。他眸光依旧温润,眼底却透出深不见底的冷意,令那男子无端打了个寒战。

      身旁的朋友瞧见顾蔚必定是人中龙凤,连忙扯同伴衣袖相劝:“人多口杂,少惹是非。”

      可那男子好面子虚张声势,哪怕嗓音已然虚了,仍虎着脸道:“看什么,你也姓顾吗?”

      顾蔚捏着瓷杯的指端轻颤,朱朝槿却不想瞧见邻桌突然变成个猪头,太难看了。

      他双手压住顾蔚的手指,那双修长如竹的右手,玉色食指一跳,顾蔚指节在瓷杯表面内收。朱朝槿捧着他的手,把杯底缓缓按在桌上。

      “顾公子不生气。”朱朝槿悄声,“我来解决,你且吃点心喝茶。”

      此时朱朝槿对邻桌笑嘻嘻道:“这位兄台,我不姓顾。”

      “哼,”男子以为朱朝槿怕事对他示好,遂挺直腰杆,皱眉冷笑,“顾是杭州本地大姓,如今再不济,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姓得了。”

      男子得意的容色令人生厌。

      朱朝槿笑容更甚:“我姓朱——朱砂的朱,朱熹的朱,朱紫富贵的朱。”

      朱,国姓也。

      空气似有一瞬间完全凝固,那男子神色骤僵。

      紧接着,临桌两名男子目光闪烁地相互对视,再度打量这个身材不高,却容貌极盛的少年。

      江南地区富庶,受封至此的大小王侯极多。

      长洲、高淳、长乐,襄陵等地,各有各的郡王,这些宗室子弟就算其中难免有几个破落户,毕竟也与百姓君臣有别。

      刚刚他们讽刺这少年是阿猫阿狗,若扣个不敬宗室的罪名下来,是谁也担不起的。

      两个男子立刻起身,手忙脚乱,衣袖碰得茶杯果盘乱晃,二人脚不沾地狼狈窜出茶棚,简直生怕走慢一点,就会遭到清算,背影消失于人潮当中。

      茶博士乜斜着眼,冷哼了哼,提壶注茶,曼声长吟。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戒之,戒之也!”

      ***

      ——“是哪里发现了疑似福王殿下?”

      “回禀大人,刚才还在茶棚,有位自称姓朱的少年,还与两个泼皮发生了口角。”

      “快带我去!”

      天色将暮,远远近近的商铺画舫各自挂起彩灯。

      西湖边本该是更加绮丽烂漫的盛景,然而平静被刹那间打破。

      一队杭州府衙差全副武装,穿青黑色长袍,佩刀,带水火棍,腰间悬挂着牙牌。

      典使风尘仆仆地站在湖边远望,左手攥着两把卷轴。

      典使瞧了瞧画上肖像,心中苦涩,京城顶头的部门下达命令,务必让他们找到两个人的下落。

      其一是小福王殿下。

      其二是个俊美非凡的通缉犯。

      据不可靠情报,此二人都在杭州。

      衙役道:“周典使,西湖边人山人海,殿下若从茶棚出去,混入人潮,怎么可能找到,茶棚这条线索有也等于没用。”

      周典使怀着同样的想法。

      然而知府命令他们大海捞针,说是上头已经派人来杭州督办此事,假如捞不到,从知府到他们都别想好过。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不知大了多少级!

      周典史心知这差事不能糊弄,毕竟年长有阅历,关键时刻,想起发动百姓。

      “去带着这些画像逢人便问,见者有赏,并增派人手封锁苏公堤、雷峰塔、金山寺,这些地方无人来杭忍心错过!”

      “典史高见!”

      “属下们这就去办。”

      衙役们分成数队朝不同方向行动,西湖边更加嘈杂起来。

      不过,小福王与神秘通缉犯的画像从京城传到各地,早已拓印过无数份,仅凭白描根本勾勒不出人物神韵。

      衙役们却也得硬着头皮找人:“可曾见过眼底有泪痣的朱姓少年?见者有赏,快快道来!”

      “这少年的身份,不是尔等藏匿得了的,不想招来祸端,迅速通知我等消息!”

      “……”

      嘈杂声沿着西湖边缘漫开,口口相传。

      朱朝槿下午在老者那里灌了几盏龙井,早已压下身上燥热,他有恃无恐,完全不怕丢丑,跟顾蔚在湖边赏景看碑文,还买了条头糕,吃了糖炒油栗,整个人又香又甜,美的不得了。

      西湖边多树,早春绿叶新发,朱朝槿举着颗糖炒油栗喂松鼠。

      这一带的松鼠都不怕人,个个鼠形壮硕,皮毛油光水滑,边抱着栗子啃,边发出吱吱喳喳的叫声。

      朱朝槿在树下看松鼠看了半刻,他时不时伸手去摸,松鼠后背软乎乎的,就算被朱朝槿捏捏抓抓都不躲。

      实在太可爱了。

      朱朝槿难以罢手,栗子喂了一颗又一颗。

      顾蔚则距离不远不近,他负手似乎看景,余光却默然收入了朱朝槿灵巧纤细的轮廓。

      一队衙役找人的喊声由远及近。

      衙役们掠过湖岸,边提灯边嚷嚷:“找个京城口音的朱姓少年。”

      “你们这边,有看到的没有?”

      “你们呢!”

      “看看画像,仔细回忆!”

      衙役们声音逼近。

      朱朝槿喂松鼠的动作停顿,他冷汗冒出脊背,夜风中倏然感到刺骨的寒凉,立刻向四周看看,这时绝望地意识到,他没被放过。

      哪怕已逃出京城,顾阁老没放弃对他的搜捕,竟追他到江南来了!

      看来顾惟一不仅又老又丑,还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真实无法形容地可恶。真可恶。

      衙役还担着抓捕“京城通缉犯”的任务,随身携带镣铐,沉重的金属声令人心惊。

      几个衙役已至跟前。

      朱朝槿不得不迅速蹲身,指甲缝抠了些树下湿润的浅黄泥,指腹推开,薄薄晕染在眼底。

      泥膏干得快,刚好遮盖住朱朝槿泪痣明艳的宝石红色,他又轻轻拉过顾蔚紧挨着自己,好让顾蔚高挑的轮廓在他侧脸投下浓郁的阴影。

      那样子,就好像一个少年害怕官差,本能地寻求保护。

      顾蔚心口骤然一软,垂眸瞧见颗毛茸茸的脑袋,泪痣竟被小家伙想办法挡住了。

      顾蔚勾唇浅笑,侧身将少年更加藏好,他理了理朱朝槿的衣襟,那态度优雅温和,令人分不清他们是对兄弟还是密友。

      差役在跟前问道:“尔等可看见画中少年吗?”

      火把凑近照耀,顾蔚眸光潋滟,不着痕迹护着朱朝槿,手搭在他肩膀,语气极为平静道:“未曾瞧见。”

      朱朝槿只消本色出演胆小鬼,攥着截顾蔚的衣服,低头瑟缩:“没、没有……”

      其他百姓也摇头。

      差役身上担着任务,自是不敢多留,提灯向其他地方继续打听,探问的声音又从近变远,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依然毫无所获,最后众差役在集贤亭会合。

      衙役们纷纷诉苦道:“周典史,我等根本寻不到这两人啊!”

      周典史一个头两个大,但似乎也早已预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找不到人,他也变不出个小福王交差。

      周典史仿佛晒干的橘子,同样对底下人苦涩道:“没办法,只能如实回禀。府台如今在楼外楼招待京城来的贵客,免不了将我们痛骂。你我小心受着,总不至于将我们全都打杀了。”

      罚不责众,众衙役暗自称是,一行人赶去向杭州知府回话。

      楼外楼就在西湖边上,是当地的顶级会馆。

      吃住一体,高档奢华,楼中既能尝到国宴级别的杭帮菜,住宿时床品皆是最柔软的丝缎。

      仕女如云,装潢典丽清雅,楼中挂着的随便哪幅画,都有可能是当代名家之作。

      然而周典史等完全提不起欣赏楼中景致的雅兴,衙役们垂头丧气,站在外面等贵宾宣见,根本进不去如今已被锦衣卫严加把守的松鹤厅。

      与此同时,依然是楼外楼正门门口,朱朝槿跟顾蔚刚躲过一劫。

      劫后余生,天已入夜,杭州与京城同样有夜禁,两人必须赶紧找地方下榻。

      然而,西湖春日吸引了万千游客前来赏景,湖岸边客栈尽皆爆满,大通铺都住得人挤人,眼看时辰将至,两人十分有可能要露宿街头了。

      朱朝槿急着落脚,在湖边来回打量,笃定楼外楼住宿最贵,他认为高价必定能寻个住处,遂与顾蔚投宿至楼外楼前台。

      掌柜的笑脸迎客,但忌惮楼上京城来的达官显贵,声音并不大:“哟,二位公子,这是要住店吧?”

      “正是正是,”朱朝槿迫切问道,“掌柜的,应该还有上房吧?干净整洁,热水提供的那种。”

      “有!”掌柜自信道,“西湖边再没有比楼外楼更好的住处了。”

      “不论银钱几何,开两间最好的!”朱朝槿拍了张百两银票到柜台。

      逃婚之前,朱朝槿并非没做准备。

      小福王爵俸丰厚,他的皇帝哥哥还经常派下赏赐,朱朝槿卷款卷得充足。

      掌柜的笑脸则越发灿烂,十分欣赏朱朝槿这般年少阔气,笑纹渐深,半夜精准发现肥羊。

      掌柜殷勤道:“我这就办,公子稍候、稍候。”说着就让妙龄仕女看茶,引朱朝槿和顾蔚在柜台旁红木长椅安坐。

      顾蔚听到朱朝槿跟店家议定了两间上房,眉峰微挑,眼底漾开些浅淡的笑意,室内灯光温暖,顾蔚既没应声,也没反对,只由着朱朝槿安排,眸中流露出越发显而易见的纵容。

      然掌柜的查了查登记簿,小跑着过来,却言语抱歉。

      “不巧了,小公子,鄙店堪堪只剩一间上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躲避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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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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