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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下江南 朱朝槿眼睛 ...


  •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游船行至杭州,船厢外水声绵延,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糊窗纸照进舱里,照在朱朝槿看似灵巧,实则笨拙的手指上。

      船厢不大,里面只能放下一桌、一椅、一床。

      顾蔚双手搭在膝盖,椅子朝窗,他吐纳调息,似乎隔绝周遭所有声响,平稳的呼吸与船外水声相融。

      然而少年穿衣服时,仍然不断从肌底散发出香气,让他丹田内的气息微微躁动。

      顾蔚蹙眉,温声问道:“阿槿,你穿好了没有?”

      “没……还没有。”朱朝槿为难地回答。

      他已经尝试了许多遍了。

      床上正摊放着顾蔚帮他买回来的男装,从里到外都是新的。

      可是男装的穿法比女装更麻烦。

      又或者说,他待会儿要穿着这身衣服下船游湖赏景,穿不好会不舒服,故而不能糊弄。

      最里面那身衣服该怎么穿?

      朱朝槿里头光光溜溜,望向自己的胸膛,有点凉。

      里衣里面有两道绳子,可那绳子不是对襟的,谁应该跟谁系在一起?他怎么系都觉得别扭。

      床上还摊着幅像百褶裙似的东西,就是长长的完整的一片,没有松紧带,这该怎么套?

      还有袜子,鞋子,短裤……唉。

      朱朝槿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笃、笃笃——

      水手敲门提醒,道:“客官,西湖已经到了。春宵虽然苦短,春光尚且正好,若是错过了美景,可别怪小的们没提醒您。”末了是水手们和船老大压低了的笑声。

      朱朝槿耳根一热。

      他与顾蔚乘船南下,急于逃离京畿。

      他沿途都做女装打扮,没来及换衣,雇船时两人自是被人当成了年轻夫妻,总是不出门,朱朝槿知晓外人误会了什么。

      “顾公子,我还有一个,咳咳,不情之请。”

      没办法,朱朝槿头埋进膝盖,短暂做鸵鸟状。

      指着他这个现代人无师自通穿古装是不可能了。

      主观能动性太差,便得借助外界的力量,身边唯有顾蔚这个当地土著。

      朱朝槿豁出去脸:“顾公子?”

      顾蔚仍闭着眼,表情不变:“请讲。”

      朱朝槿蚊子似的:“帮我……哦不,教我穿衣服。”

      顾蔚睫毛根部发颤,眼睑张开,然后合住。

      他不确定朱朝槿这话的真实性,此事违反礼教,又于二人声誉有损。

      顾蔚打算婉拒,尽管指尖已先于意识抬起半寸。

      薄光洒在光洁的面庞,顾蔚长长吸了口气。

      他正要提醒,让朱朝槿仔细思考。

      可是朱朝槿用更小的声音嗫嚅道:“不行……吗?”

      那种请求真诚中带着点儿委屈,顾蔚尽管没面对朱朝槿,脑海里已跳出只眼睛闪闪的小猫。

      船厢外水手的声音提起来:“客官,里面听见了吗?可是出了事?”

      “无事,休得聒噪。”顾蔚起身对窗外应答。

      他语气陡然转冷,又低又磁,对外人说话偶尔流露出一种难描的威压。

      船厢外众水手霎时噤声。

      朱朝槿也有片刻间头皮发紧,像是空气里有无数细小绵密如牛毛的寒针缓缓推入毛孔。

      朱朝槿打了个激灵。

      然而只是片刻,他鼻端冷香萦绕。

      乌木的香气乍闻着冷,闻久了,则有种木质深沉感,气味既安静又醇厚。

      朱朝槿鼻尖颤颤,吸入更多顾蔚身上的熏香,顾蔚已经坐在旁边。

      朱朝槿脸热得发胀,然而话已经说出口,又不能掩住衣襟躲起来,浑身雪白的皮肤紧绷,钻出层鸡皮疙瘩。

      啊啊啊,真是丢人死了!

      朱朝槿心一横闭上双眸。

      顾蔚视线无可避免地从朱朝槿身上扫过。

      少年的躯体干净柔软,像点缀着红豆的糯叽叽年糕。

      熟悉的甜香漫开在狭小舱内,依然清淡却足够真实,足以让人回忆起曾经紧紧相贴,呼吸交缠的画面。

      顾蔚不动声色,低头指端捞出绳结。

      这个动作使他指腹擦过朱朝槿的肋骨。

      朱朝槿忽然浑身轻颤,眼底顿时蒙上层水泽。

      原是顾蔚指腹有茧子,朱朝槿浑身痒痒肉,一旦碰到就像通了电,他立时招架不住。

      但似乎还有更羞耻的。

      熟悉的燥热感再现,像一颗火星被顾蔚拨得死灰复燃,朱朝槿鼻尖沁出细汗,呼吸急促,竟然下意识再度想往凉处靠。

      这不可以,朱朝槿警铃大作,他绷紧身子,慌忙往后躲。

      “我——我自己来!”

      可衣带只系了一半。顾蔚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眉眼抬起时,带着种朱朝槿看不懂的执着。

      顾蔚尾调轻轻扬起,反问道:“你又可以了?”

      “不可以,”朱朝槿老实回答,“……痒。还热,江南热。”

      顾蔚被他逗笑了,眉目温柔和煦,笑若春风:“像个孩子似的。”

      他系好里衣的两条系带,体温透过单薄的里衣沁入朱朝槿的肌肤,顾蔚给朱朝槿递过去杯水,帮他止渴解热。

      船家提供的水,里头泡着杭白菊,还有冰糖,清心败火再好不过。

      朱朝槿两手捧杯小口啜饮,睫毛低垂,将身体泛起的热意压下去,唇边泛起圈晶莹的水光。

      顾蔚拿起青布裳,理开褶皱,边穿边解释道:“裳要先围腰一周,左边压右边,系带绕后系个活结。你站我跟前。”

      朱朝槿当然遵从,两个人一前一后。

      顾蔚的双手牵引绳索,绕过朱朝槿,将腰身扎得纤细。

      乌木与桃花甜香交缠,顾蔚微微抿唇,问了声“紧不紧”,指尖不经意蹭过朱朝槿腰腹时,二人不约而同都顿了顿。

      朱朝槿差点儿软倒。

      已经发生过关系的身体,果然跟往常不一样。

      即使想当作没发生,镌刻于骨血里的感知,脑海浮现的记忆碎片,依然让他心脏乱跳。

      朱朝槿慌乱摇头,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

      他故意夸张,道:“不紧,太好,好极了。”

      顾蔚耐心追问道:“看懂了吗?”

      朱朝槿哪有仔细在看,也不敢迎上顾蔚的视线,只是囫囵点头:“看不懂你下回再教我。”

      顾蔚压抑住微勾起的嘴角,声音柔和得让人沉溺其中,然而朱朝槿听不出那语气蕴含着同情与纵容。

      “你姓朱,应是皇室中人。家中想必仆从无数。如今你流落在外,能活到现在已经很辛苦。”顾蔚帮他把衣服全穿好了,还温声安慰道,“不会可以慢慢学,没谁是生来就会的。”

      朱朝槿沉默几息,接下来,鼻子有点发酸。

      前世他死得冤枉,眼下穿到这本书举目无亲,目前还正在逃亡。

      有些窘境让人点出来更加难过。

      朱朝槿垂头眼眶湿润。

      他不想让顾蔚瞧见,他跟顾蔚萍水相逢,已经占用了顾蔚许多时间精力,甚至还让顾蔚为救自己,做出违反原则的事情。

      顾蔚遇上他太惨了。

      朱朝槿皱皱鼻子,轻推开顾蔚保持一定距离,率先到门口将船舱打开。

      他深呼吸登上了甲板。

      舱外阳光漫洒,湖波荡漾,绿柳冒出新芽,湖上来来往往尽是游船,数不清的偌大画舫悠悠行驶,有些画舫实在高级,身披彩色丝缎。

      朱朝槿喜欢眼前这江南风情。

      不远处有一条非常显眼的大船,那条船正在接近他们。

      船的规模胜过湖面所有船只,船头略微翘起,用丝绸扎成巨大的团花装饰,水面上像流动着彩霞那样。

      朱朝槿边跳边指:“顾公子!顾公子,你看,那船顶层是个露台,船上面还有歌舞,你听见了没有?”

      他那么激动,几名水手们纷纷投来目光,惊讶地发现那名妙丽的新婚少妇,竟然变成了朝气蓬勃的小郎。

      水手们暗暗脑补:必定是这对夫妻想玩得畅快些,所以妻子这才女扮男装。

      “眉儿来,眼儿去,暗送秋波无数。”

      “我看你,你看我,两下里都心热。”

      画舫擦过客船,顾蔚循声望去,若干名衣着绮丽的女子正在唱江南小曲,为首的花魁与顾蔚视线相对,当即噙了笑,递了个媚眼过去。

      顾蔚错开目光,很是不可亵渎。

      花魁却依依不舍,玉指将帕子折成朵花,指尖勾着花瓣,吴侬软语唱得更露骨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鱼水得和谐,奴奴盼君来。”话毕将那方手帕投向顾蔚他们的小船。

      朱朝槿听不懂江南方言在唱什么,误以为姑娘掉了帕子。

      他刚抬起手臂,像是要去接。

      那般没心没肺的样子,令顾蔚霎时冷下脸,将他衣袖突然按住。

      朱朝槿只觉手腕一沉,顾蔚尽管模样斯文,这般儒雅外表之下,力气可真是不小。

      顾蔚声音有些发闷:“阿槿,这是妓子的花船,你还太小,非礼勿视。”

      朱朝槿呆了呆,哪知道这船来自风月场?

      原来江南的风月场比北方更花哨,与眼前这座大画舫相比,京城那座私寮也要稍稍逊色。

      朱朝槿暂时没有逛花船的打算,有点尴尬。

      他下意识拉紧顾蔚的袖口,抱歉地对大船上的姐妹们摇头,好像生怕误闯了盘丝洞似的。

      反引来姑娘们声声嬉笑,犹如西湖湖面,惊起千万只蝴蝶:

      “公子清冷俊雅,仿佛神仙下凡,真让奴一见心折。”

      “小郎君嫩生生地像春笋,让姐姐摸摸脸,可能掐出二两水吗?”

      “来呀。”

      “上来玩呀~”

      唔,被调戏了。

      朱朝槿有点丢人,再度想找个地缝藏进去。

      他却并未瞧见顾蔚暗中欣慰地挑起嘴角,儒雅含笑,样貌矜贵疏离,恰似文昌庙供奉着的白面仙君,指尖悄攥了攥,将朱朝槿牵着自己的手捉紧了。

      甲板上水手这时扭头笑嘻嘻的:“小娘子,你可知江南是安乐窝、销金窟,这里的窑姐有勾引爷们儿的千种手段。你还敢让你丈夫乱看,怕是今后你稍稍不注意,这位公子就要被女妖精勾走咯。”

      朱朝槿:“不可能的!”

      几日相处下来,他笃定顾蔚的品格。

      顾公子是谦谦君子,进退有度,不仅一直都保护自己,照顾自己,更对他连句重话都没说过,顾公子绝非纵情声色的人物。

      朱朝槿怎可能不敢对顾蔚的行为打包票?

      “哈,哈哈哈哈……”

      然而船老大与甲板上水手哄笑起来,那笑声像觉得朱朝槿很幼稚,又像当真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发言,声音叽叽咯咯,此起彼伏的。

      气得朱朝槿想跟他们争辩一番。

      但,朱朝槿迟钝地反应过来,他难道不该先反驳自己并非小娘子,然后再澄清顾公子不是自己的丈夫么?

      顾此失彼,避重就轻,错误大了!

      朱朝槿眼睛乱眨,眼尾脸颊都浮现,如西湖桃花绽开那般春绯色。

      此刻船老大清了清嗓子,似乎要作为过来人讲几句,又好像见不得痴情男女山海盟誓,倾心于对方的傻样。

      船老大起话题道:“小娘子宛如一张白纸,不懂这些风月手段也正常,这边风月场上的阴私花样向来众多,就说两种近来刚刚传到江北,就被人奉若至宝的秘药吧——”

      那船老大自顾自讲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春下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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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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