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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船讲学 朱朝槿必须 ...


  •   身为美术生为数不多的好处,就是能对化妆术一通百通。

      朱朝槿买了些面粉颜料,浅做装扮,只动了五官,并没动身材轮廓。

      就这么眉毛粗一笔,眼睛大一些,朱朝槿就把自己从个精巧秀气的少年,微调成剑眉星目的小郎君。

      若是再拿上顾蔚那把剑……嘿嘿,谁能说他不像个搅动风云的英雄人物?

      买易容用品的空当,朱朝槿听人细说起这个赵大儒。

      据传言,赵大儒曾经是康宁帝的讲学官,因他的授课内容引来内阁首辅顾惟一的不满,就将他罢官驱逐出了宫廷。

      离开京城以后,赵大儒没有屈服于现实,而是辗转南方各地讲学。

      因是博学鸿儒,敢跟顾阁老为敌,他的名声遍及江南,讲座皆人满为患。

      那赵大儒著有《药典》十部……

      够了够了。

      哪怕是只言片语凑成的情报,已经让朱朝槿对赵大儒的好感几乎拉满。

      朱朝槿跟随人潮,守候在距离入港处不远的地方。

      夜幕渐沉,晚风拍打着他两边脸颊,渐渐吹散了他不久前还浑身难耐的热烫。

      等好久。

      朱朝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偏头打了个哈欠,露出截嫩红的舌尖。

      ……

      ***

      “你是说,你看见了阁老,阁老还亲自与你交手?”

      杭州与绍兴交界,一艘两层高的官船,载着知府高士航与数名锦衣卫。

      下首回话的锦衣卫,身上的水渍未干,清清楚楚道:“不敢欺瞒,确实是阁老!”

      “嘶。”

      阎肃的面孔霎时严肃到极限。

      他们追逐阁老一路,原以为阁老非是自由身,谁能想到会是这般展开?

      那锦衣卫继续禀报道:“阎千户,兰大人,属下奉命带队在水上巡查,原本流程都好好的,迎面见顾阁老带人强闯关卡。”

      “阁老身手过人,我又措手不及,被阁老打入河水。”

      “说来狼狈,阁老身居庙堂为文官之首,竟比我等武夫还更有勇力……”

      那锦衣卫的头越垂越低,恐怕两位上官怪罪。

      可兰通幽绞尽脑汁,思索不出顾阁老这样做的理由,分明顾阁老失踪之前,桌上公文只处理了一半,给陛下授课的内容还放在案头,他怎可能说走就走?

      兰通幽只能解释为,这个锦衣卫办砸了差事,故意编出来个荒诞不经的理由,企图混淆视听不被追究。

      兰通幽拍案道:“胡说八道!”

      “阁老日理万机,哪有空来江南闲游?还不快快招来实话,免得耽误了寻找阁老的进度!”

      “属下所言千真万确,阁老身边还带着个少年,那少年十七八岁,容貌秀美无比,属下匆匆瞥见一眼,像极了……”

      阎肃质问:“讲!”

      “像极了圣上。”

      空气中酝酿着漫长的沉默。

      那个锦衣卫除非疯了,否则绝不能说出这么荒唐的话。

      可兰通幽确定在他们出来前,皇帝仍然稳稳地待在宫里。

      更何况康宁帝怕阁老怕得要死,师生之间绝没有一道结伴下江南的雅兴。

      兰通幽立刻蹿升起数不清的猜测,但无论认为阁老想造反,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主战场都应该在京城——再不济也得在南京,都比在绍兴靠谱。

      “你先下去吧。”兰通幽道。

      眼前锦衣卫被带下船。

      船上杭州知府仍在战战兢兢,被人强行从辖区带到了这里。

      高士航哆嗦道:“两、两位上官,既然阁老已到绍兴,那里是其他知府的属地,下官还有些公务要做,是不是就能尽快回衙署办公了?”

      兰通幽语气不善:“谁认定那就是阁老的?”

      高士航立刻闭了嘴,不在两人跟前废话,眼观鼻鼻观心。

      兰通幽不能放走他:“虽然这一路搜索都声称是追捕逃犯,真相你知道的,所以找到阁老以前,劳烦高大人再辛苦几天。”

      两名锦衣卫恰当地站在高士航后面,按了按腰间的绣春刀。

      高士航脖颈发冷,根本不敢乱动。

      他拱拱手,好声好气地配合:“为阁老办事,下官必定尽心。别说把下官带到绍兴,带到诏狱都千肯万肯的。”

      兰通幽跟随顾惟一许久,早已听惯了官员们拍马屁。

      他站在窗边望向码头,船只挨挨挤挤,他们这艘官船甚至都有进不去港的可能。

      兰通幽蹙眉,无端浮起层冷汗,毕竟远离京城,人越多他心中越没底。

      兰通幽虚张声势,淡淡威胁:“若非用人之际,办你只是一句话的事,愿尔好自为之,不要泄露不该说的机密。”

      高士航长揖到底:“下官必不敢。”

      ***

      绍兴府。

      夜幕降临的时候,码头边灯火高张,照得整片区域夜如白昼。

      灯火映入水面,星星点点摇曳。

      人墙从数层变成无数层。

      朱朝槿随人潮逐流,不由踮起脚尖,但这让他看清漕帮那些黑衣喽啰,他们也在入港口逡巡。

      朱朝槿很乖,牢记顾蔚对他的嘱咐,绝不胡乱惹事,放低身体藏进人群。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赵大儒的青船到了!!!”

      朱朝槿精神提振,众书生眼睛豁亮,人群纷纷攒动起来。

      港口饶是先前还船满为患,眼下却硬生生破开条水路,悬挂着青幔的船进入视野。

      那船并不小,上下有两层。

      青船顶层做成个平台,底下设有主座和两列分座。

      一个身披黑色氅衣,内套道袍的灰白头发老儒生,神色和蔼地站在船头。

      他拢着双袖,袖里盘着串檀木念珠。

      见到有这么多人来码头迎接自己,赵大儒立刻向前进了几步,躬身长拜:“承蒙诸公抬爱,时勉给诸公见礼了。”

      河岸边书生们齐齐还礼,声音雷动:

      “赵公实在客气,自从公来江南,一路传道授业,赵公为人刚正不阿,实在堪为我等垂范。”

      “别说是在码头等赵公几个时辰,就是把眼望穿,把河等干,我等也能等得起!”

      “对、对对……”

      船边的文人们纷纷附和。

      赵大儒受宠若惊,便邀书生们次日到绍兴城中万卷书院,聆听他讲授儒学,一些学子应邀,另有些则表示等待不及,希望赵大儒能够当场论道。

      几番客套,赵大儒却之不恭。

      总归码头夜晚无船进出,赵大儒便应允了,决定就在他那条青船开坛设讲。

      文人们兴奋至极,到船头陆续登船。

      船顶场地宽阔,设有座位,就是赵时勉与弟子们平时讲论文义的地方,哪怕多站些人也不嫌挤。

      朱朝槿跟随人群混上大船,得想个办法引起这小老头的注意,他仗着个子小挤到前面。

      刚刚站定,赵大儒已开始讲起来了。

      他所讲引经据典,皆是之乎者也,令人晕晕乎乎。

      朱朝槿努力聆听,眼神越发地发直。

      这时他没头没尾听见赵大儒说了句话:“人心向善弃恶,百姓遵循自然之理,克制多余的欲望,如此即使君主年少,也可以垂拱而治了。”

      “这便是老夫在朝为官时,常向陛下提到的理学要义。”

      朱朝槿没忍住想打哈欠,连忙将嘴捂上。存天理灭人欲,这句他听懂了,这个观点课本里有讲。

      赵大儒接着道:“然而有些学派认为对错自在我心,所作所为极其任性。”

      “独断专行,拒绝接受任何建议,倘若这种人物掌权,小者引起民怨纷纷,大者社稷倾颓!”

      “老夫正是因为与此人理念不和,这才不得不离开京城。”

      “至于京师现在的状况,不提也罢。”

      赵大儒话毕,语尾渐渐压低,似乎欲造成言有尽意无穷的效果,听者果然频频点头。

      这几句阴阳得太狠,就连朱朝槿都听懂了,这不就是讽刺顾惟一霸道嘛?

      哼,骂得好。

      朱朝槿暗自搓手,把自己的落魄与顾蔚的疯病,全都记仇记在顾惟一身上。

      赵大儒含沙射影以后,有些书生们忍不住了。

      朱朝槿耳边议论声此起彼伏:

      “旧盐引说废就废,姓顾的声称代表朝廷,我等的旧引也是当年从朝廷买的。”

      “那个官员考核更是想一出是一出,怕是打算多卡住几个不合格的朝官,好教别人给他送礼!”

      “听说今后民间讲学也要被禁止了,如同赵大儒这样隐退朝堂的名师,我等想听也听不见了。”

      一霎时间,文人们或语气愤慨,或满腹牢骚,真有几个胆大的压低了声音咒骂道“顾贼可恶”,引起连连附和。

      朱朝槿身在浓浓的倒顾氛围当中,作为难得一见的没抱怨的人物,反而成为异类,显得格格不入。

      在众多异样的眼神里,必须赶紧说些什么,于是他低声气鼓鼓道:“顾阁老强抢民男,不是好人!”

      这个理由没人说过,是新角度。

      故而一言既出,朱朝槿周围立刻投来若干道赞许的目光。

      “……”朱朝槿摸了摸鼻子。

      公开骂顾惟一和背地里偷偷蛐蛐还是有区别,他瓜怂。

      况且刚才朱朝槿的控诉也不准确。他在这个世界是王爷,所以不算民男,顾阁老也不算强抢,而是强娶。

      朱朝槿怕人追问,脑筋飞转,思考搪塞的理由。

      然而并没有人深究顾阁老到底是如何强抢民男的,谩骂的声音更加翻了一番。

      以至于朱朝槿突然闪念。

      ——似乎只要与顾惟一为敌,大家便是朋友。

      朱朝槿忽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但来不及细究,船中响起一道哭声,朱朝槿目光立刻向声音的方向追溯。

      那是个中年男子,他神情颓败,身上绸缎洗得发毛,勉强维持的体面在众人都纷纷诉苦时轰然碎裂。

      男子上气不接下气:“家……家父……自从被罢官之后,全家收入断了来源,家母一时急火攻心,如今日日药不离口。”

      “人都说男子三十而立,可昔日我沉醉于研习散文,未曾钻研八股,至今未得到功名!如今竟连母亲的药钱都供应不起!”

      “我死不敢死,活不能活。”

      “如我等这般无人问津的犯官家眷比比皆是,那人就没有亲属吗!”

      男人从滔天愤怒,变得黯然垂泪,哭泣过后他望向四周,眼睛茫然而盛满恐惧,似乎没法预料到会从哪里钻出锦衣卫暗探,可怜地缩成一团。

      此时有文人道:“哎呀,这不是前御史台李大人的公子吗?”

      “我曾拜读过令尊的弹劾奏疏,字字铿锵,浩然正气扑面而来!没想到李府后人竟落得这般境地,实在令人扼腕……”

      “感谢提醒,在下也读过的。”

      话说到这里,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李姓书生,人们变得更加同情。

      饶是朱朝槿对这个时代不甚了解,当他知晓在某处还有个连药都喝不起的老人,心里立刻揪了一揪。

      赵大儒追问道:“阁下说还有许多如你等这般的人物,此话当真?”

      “皇天后土在上,千真万确!”

      “请将这些人的困境都说给老夫知晓,老夫必定竭尽全力相帮!”

      即使素不相识也愿伸出援手,赵大儒此举无疑是给文人们做出垂范,船上更多声音此起彼伏。

      “国贼在朝,万马齐喑,同舟共济渡过难关匹夫有责,岂能独让赵公破费?我出资十两助李府仁兄等重建家园!”

      “我愿捐十三两!”

      “二十两!”

      “二十二两!”

      “……”

      船顶不知怎的,居然形成了自发募捐的局面,且参与人数越来越多,声浪逐渐连成一片。

      朱朝槿被湮没在声音的洪流,不叫价的他反而再度成为异类。

      他暗暗思索,脑海里霎时灵光一现,想到如何能彻底引起那赵大儒的注意。

      朱朝槿搓了搓衣袖。

      袖袋里,塞着他从王府逃婚时仓促支出的银票,今生他身为亲王很有钱的,虽然这些银子都是今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为了给心仪的顾公子治病,朱朝槿狠狠咬牙,朗声说:“两万两!”

      “这些犯官家属的安置费用我全包了,还请赵公与我私下立个字据,此事在下委托赵公全权负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青船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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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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