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这件小事》郑立寒

19、你好烦啊 老师的阅卷

　　老师的阅卷效率很高。
　　三天后，月考成绩就出来了。
　　江挽月的名字罕见地滑到了下游，像一艘偏离了航线的船，带着一丝仓惶。
　　而榜首的位置，稳稳地坐着贺衿生。
　　少年目光掠过自己的名字，没有太多波澜，却在触及那个下滑的名字时，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他下颌线微微收紧，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江挽月盯着那个刺眼的排名和分数，指尖冰凉。
　　虽有预感总排名下滑，但还是像一脚踏空，心直往下坠。
　　周围同学兴奋或懊恼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她却觉得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又遥远。

　　课间。
　　教室里弥漫着考后的躁动与疲惫。
　　谢子豪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吉他，大大咧咧地坐在课桌上，手指笨拙却用力地拨弄着琴弦，不成调的旋律立刻充斥了小小的空间。
　　他清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调子，开始吼唱：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江挽月正死死盯着班级成绩单，总排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发疼。
　　懊恼、不甘，还有对未来的焦虑和恐慌，像藤蔓一样绞着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谢子豪那跑调又刻意的歌声，像无数只恼人的苍蝇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她用力揉着太阳穴，试图让紧绷的神经缓解一下。
　　此时，贺衿生刚从小卖部买了瓶水回来，一进教室，就看见江挽月死死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他察觉到了她周身弥漫的低气压。
　　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过身，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江挽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合适的措辞，目光落在她紧盯着成绩单的侧脸上，“一次月考排名，说明不了什么。我看过你平时的练习，尤其是数学，思路很清晰，基础很扎实。这次……可能是状态不好。别太在意，下次肯定能追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努力揉进了一丝笨拙的暖意。
　　他想传达的是“我看得到你的努力，我相信你……这只是一次意外”。
　　然而，这句带着善意的关切，此刻落在江挽月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却如同点燃引信的火星。
　　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那些写到手指发僵的习题，那些牺牲掉的睡眠和娱乐……
　　她努力了那么久，那么拼命，像西西弗斯推着巨石上山，眼看就要接近山顶，却一下子功亏一篑！
　　父母用全部力量托举她，指望着她能靠读书改变命运。
　　而她呢？她竟然考得这么差？
　　....她不能原谅自己。
　　“下次肯定能追回来”，这句话多么轻飘飘啊。将她的困境映衬得无比可笑！

　　“你好烦啊！”
　　她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又尖又利，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失控和戾气。
　　话音出口的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
　　谢子豪的破锣嗓子戛然而止，手指僵在琴弦上，一脸错愕。
　　所有目光，惊诧地聚焦在江挽月和她旁边僵住的贺衿生身上。
　　空气凝固了。
　　江挽月吼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对上贺衿生那双瞬间写满愕然、受伤和难以置信的眼睛，她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
　　道歉！
　　快道歉！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尖叫。
　　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她伤害了他！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句“对不起”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然而，另一个更冷酷、更绝望的声音压倒了它：
　　这样……或许也挺好的。
　　让他觉得她无理取闹，
　　让他觉得她脾气古怪，
　　让他觉得她……讨厌他。
　　这样，他就不会再靠近了。
　　不会再让她心慌意乱，不会再让她自惭形秽，不会再让她害怕自己会失控，会沉沦，会忘记读书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声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道歉硬生生咽了回去。
　　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迅速低下头，重新埋进书堆里，动作快得像是在逃命。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瞬间变得通红的眼眶和眼底汹涌的湿意。
　　她将背挺得更加笔直，像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用尽全力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拒绝姿态。

　　贺衿生脸上的关心和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僵硬的沉默。
　　那沉默像沉重的铅块，压在江挽月的背上，也压在全班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像实质的冰锥，刺得她后颈生疼。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叹息都没有。
　　那声失控的“你好烦”，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不仅割伤了递来的关心，更在她自己和他之间，划下了一道突兀又冰冷的裂痕。
　　阳光依旧落在课桌上，却再也照不进那片骤然冰冻的方寸之地。
　　而成绩下滑的阴影，似乎才刚刚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