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日子流水一 ...
-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
这天清晨,江挽月挣扎着从混沌中醒来,额头滚烫,像贴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伸手一探,心猛地一沉——发烧了。
可今天是月考,她不能请假。
只能咬紧牙关,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考场。
寒意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刺透她的骨髓。
试卷上的符号仿佛泡了水,扭曲,模糊成晃动的黑影。
她喉咙像堵着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引发压抑的闷咳。
“咳…咳咳…”
轻微的动静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贺衿生闻声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方向。
她的侧影单薄得可怜,像一张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纸,脸色惨白得让他眉头倏地拧紧,捏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题目刚做到一半,江挽月突然感觉小腹猛地一坠。
熟悉的绞痛袭来,一个不好的预感攫住了她。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考试突然来了大姨妈……
这句无声的呐喊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她死死咬着嘴唇,想把注意力拉回试卷,但腹部的钝痛和身体的寒意不断冲击着脆弱的防线。
额角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她只能用手肘死死抵住桌沿支撑身体。
终于,铃声响了。
她连忙站起来,双腿虚浮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浑身轻飘飘的。
冰冷的洗手间隔间里,低头一看,裤子上那抹痕迹让她心头一沉,她烦躁地皱紧眉头。
最近几个月大姨妈来得毫无规律,医生说都是压力太大闹的。
幸好,她习惯随身带着卫生棉。
离下午考试还有两个小时,江挽月去了一趟医务室。
“哟,又是你啊。”
穿着白大褂的校医阿姨抬头看见进来的人,语气熟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叹息。
她动作麻利地拿出体温计甩了甩,“这个学期第几次了?……体质弱,平时就要多注意休息。”
体温计上的数字触目惊心——38.9℃。
“高烧,加上痛经,还硬撑着考试?”校医阿姨一边配药,一边数落,“身体是本钱啊小姑娘,考不好还能补,身体垮了怎么办?”
她熟练地给江挽月的手背消毒,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当针尖刺入血管,带着凉意的葡萄糖和退烧药液缓缓滴入时,江挽月紧绷的神经终于“嗡”的一声松懈下来,几乎是瘫倒在铺着雪白床单的窄小病床上。
下午,回到考场。
点滴的效果缓慢显现,虽然头依然昏沉,但高热似乎退下去一些,腹部的绞痛也变得能忍耐的闷钝。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座位,准备迎接下午的考试。
就在她放下笔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面时,呼吸蓦地一滞。
桌角静静躺着一个崭新的小盒子。
一盒润喉糖。
薄荷绿的包装,在白色的桌面上显得格外清新。
江挽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喉咙的干痒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盖过。
一丝微弱的暖意滑过冰凉的心口,但随即就被更沉重的负担感压了下去。
她不喜欢欠人情。
每一次接受善意,都像是在心头的账本上记下一笔,沉甸甸地压着她。
**
次日,月考刚结束。
贺衿生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回教室,额发滴着汗珠。
贺衿生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桌面,脚步便是一顿。
一瓶崭新的蓝色运动饮料,瓶身凝结着细密冰凉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微光,像一颗精心放置的蓝色宝石,安静地立在他的桌角上。
“哟嚯!”
一个洪亮的声音像炸雷般在贺衿生身后响起,正是谢子豪。
他眼尖,一个箭步窜过来,指着那瓶水,嗓门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见:
“生哥!又是哪个妹子送的爱心饮料啊?啧啧,这待遇!”
他挤眉弄眼,胳膊肘故意撞了撞贺衿生,
“看看这水珠子,冰镇的吧?多贴心!咱生哥就是受欢迎,挡都挡不住啊!”
他夸张地环视四周,仿佛在寻找“嫌疑人”。
谢子豪的大嗓门引来同学们好奇的目光。
所有人都在那瓶突兀的水和贺衿生身上逡巡,视线中带着八卦。
贺衿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理会谢子豪的聒噪。
他伸手拿起那瓶冰凉的饮料,指尖传来的冷意驱散了掌心的燥热。
他没有立刻喝,目光却像被某种直觉牵引,瞥了眼旁边的——江挽月。
江挽月在谢子豪那声“又是哪个妹子送的”响起时,身体就瞬间僵住了。
她正握着笔,假装全神贯注地攻克一道数学题,但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谢子豪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她敏感的神经上。
“爱心饮料”、“妹子”、“受欢迎”……
这些词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脸颊瞬间充血,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些八卦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自己背上。
巨大的难堪和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攫住了她。
她只想还个人情,悄悄地把那份润喉糖的“账”平掉一点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成了别人口中“送水”的“某个女生”?
谢子豪的大声渲染,让她感受到自己像在公开处刑。
万一....她再做更过分一点的事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死死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摊开的练习册里,恨不得原地消失。
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指尖冰凉。
那暴露在碎发外的耳朵,此刻红得如同熟透的虾子。
贺衿生的目光落在江挽月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上,又扫过她僵硬紧绷的背脊。
谢子豪还在旁边咋咋呼呼地起哄:“快说啊生哥,是谁啊?是不是……”
他的目光也随着贺衿生往江挽月那边瞟。
“闭嘴!谢子豪!”
贺衿生打断了谢子豪的聒噪。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爽。
他放下瓶子,目光淡淡地扫过一脸八卦的谢子豪和周围看热闹的同学。
“不是别人,是我自己买的。”
“啊?”谢子豪愣了一下,显然不信,“你啥时候买的?”
这理由实在有点牵强。
“我让别人稍的,有什么问题吗?”
贺衿生拿起瓶子又喝了一口,眼神坦荡。
他随手把瓶子放在桌角,那凝结的水珠在桌面汇聚成一小滩,像一个无声的印记。
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开椅子坐下,开始整理桌上的书本。
谢子豪挠挠头,嘟囔了一句“自己买水放桌上,什么怪癖”,便讪讪地回了自己座位。
看热闹的同学见没戏可唱,也纷纷收回了目光。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课间的嘈杂。
江挽月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下来,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
贺衿生那句“我自己买的”像一道屏障,暂时替她挡开了那些探究的目光和议论。
她长吁一口气。
然而,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是对他解围的感激,还有一种被看穿心思的羞赧。
她偷偷抬起一点眼睫,飞快地瞥了一眼贺衿生。
他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平静。
阳光落在他握着瓶子的手上,也落在他桌角那瓶凝着水珠的蓝色饮料上。
江挽月迅速收回视线,重新握紧笔。
那瓶蓝色饮料静静立着,像一场无声风暴后搁浅的船,载着未出口的谢意和被妥善藏匿的心跳。
十七岁的心动,有时就是这样,像易碎的玻璃器皿,笨拙地递出,又慌乱地藏好,唯恐被喧嚣的世界撞见一丝裂痕。
而那个不动声色替你挡下风雨的人,或许就是青春最温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