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这件小事》郑立寒

20、第一道分水岭 晚自习时，

　　晚自习时，班主任让大家选座位，按照排名从前往后。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
　　“第一名，贺衿生。”班主任的声音响起。
　　所有的目光，带着羡慕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挺拔的身影。
　　贺衿生站起身，动作从容，仿佛这位置本就该属于他。
　　他的视线扫过图纸——在第三排第二组的位置。
　　视野好，离讲台适中，是他们坐过的地方。
　　他几乎没有犹豫，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旁边的笔，清晰笃定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讲台下，江挽月一直低着头，指尖用力地抠着物理练习册的页角，几乎要将那坚硬的纸张揉烂。
　　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能想象出他走上讲台、拿起笔、落笔的动作。
　　她甚至能“听”到那红笔在图纸上划过时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酸涩的痛感。
　　她不敢抬头，害怕迎上他可能投来期待的目光。
　　她怕自己在那目光下会动摇。

　　“第二名，王智尧。”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看了看图纸，目光飞快地扫过其他空位。
　　最终，他选择了贺衿生后排的位置，落笔干脆。
　　选座继续进行，一个接一个名字被念到。
　　江挽月的名字终于响起。
　　“江挽月。”老师的声音依旧平稳。
　　江挽月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
　　快步走上讲台，目光在图纸上逡巡，她刻意避开了贺衿生旁边的空位，指尖最终落在图纸最前方——
　　第一排正中央那个紧挨着讲台、抬头就是黑板和老师面孔的位置。
　　那里是粉笔灰的“重灾区”，
　　是提问的“风暴眼”，
　　是大多数渴望自由呼吸的学生避之不及的地方。
　　她拿起笔，在那个位置用力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略显滞涩的声音。
　　然后，她放下笔，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流，没有一丝留恋，更没有去看台下任何人的反应，尤其是那个坐在第三排的身影。
　　当换位置的时候，贺衿生不用动。
　　江挽月像是逃命般的把东西都搬到第一排。

　　贺衿生刚打算伸手去帮忙，江挽月就开口拒绝道，“不用麻烦。”
　　贺衿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维持着倚靠的姿势，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方才眼中那份笃定的光芒骤然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错愕和困惑。
　　他看着江挽月站起身，抱着她的书本，低着头，像一尾沉默的鱼，逆着所有人目光的河流，坚定地走向了那个阳光最刺眼、也最孤独的位置——第一排正中央。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拉开那张崭新的椅子坐下，挺直脊背，将书本在桌面上摊开，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
　　她始终没有回头。
　　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将她笼罩在一片刺目的光晕里，像一个被隔离在明亮孤岛上的影子。
　　他们之间隔着几排桌椅，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
　　一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每年会根据学生成绩分班，谁成绩好，谁就会进入尖子班。
　　江挽月没想到自己的一次发挥失常，会让两个人分到不同的班级里。
　　看着那张冰冷的分班表格，江挽月心底深处，一丝细微的遗憾悄然滑过。
　　像羽毛轻轻拂过水面，涟漪还未荡开，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迅速覆盖——庆幸。
　　如释重负般的庆幸。
　　这样……也好。
　　物理的距离，是最好的屏障。
　　看不见，心就不会乱。
　　他不会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也不会再感到心慌意乱。
　　她终于可以彻底把自己埋进书山题海，心无旁骛地、用尽所有力气去搏一个未来了。
　　抱着新领的教材走向自己的新班级，不可避免地要经过贺衿生所在班级的走廊。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透过明亮的窗户，投向那个曾经熟悉的角落。
　　第三排，第二组。
　　那个位置依旧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贺衿生。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清晰而专注，正在整理桌上的新书。
　　阳光落在他干净的发梢，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他竟然……还是选择了那个位置。
　　那个曾经和她同桌的位置。
　　江挽月的心，毫无防备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带着一丝迟滞的酸涩。
　　一个念头几乎瞬间就要破土而出——
　　他是不是……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以近乎粗暴的方式狠狠摁了回去！
　　别自作多情了！
　　她在心里冷声呵斥自己。
　　那个位置有什么特别？
　　不过是离讲台不远不近，视野清晰，又不会太近被粉笔灰波及，采光也恰到好处，不至于刺眼。
　　一个理性选择下的最佳位置而已。
　　他贺衿生那样目标清晰、头脑冷静的人，自然会选择最优解。
　　和她江挽月有什么关系？
　　那短暂的、充满尴尬和裂痕的同桌时光，恐怕在他心里早已翻篇，不值一提。
　　她迅速收回目光，像被烫到一样，加快脚步离开了窗边。
　　那丝不合时宜的酸涩，也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不留痕迹。

　　新的班级，新的节奏。
　　江挽月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沉默的陀螺，只围绕着学习高速旋转。
　　她强迫自己不去关注隔壁班的任何动静，试图用繁重的课业填满所有空隙，以此麻痹那些偶尔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贺衿生出现在他们班门口的频率，似乎有些……异常的高。
　　他总是来找刘巍。
　　在她的印象里，他们似乎关系很普通，只是偶尔在球场上配合一下。
　　但现在，贺衿生几乎每天都会在课间或者午休时晃悠过来，有时是靠在门框上闲聊几句，有时是丢给刘巍一本篮球杂志，有时只是随意地拍一下刘巍的肩膀，然后离开。
　　他的神情总是淡淡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真的只是来找朋友放松一下。
　　起初，江挽月并未在意。
　　但次数多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总是不期然地闯入她的视野边缘，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不可避免地漾开微澜。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假装专注地演算着习题，笔尖却在不自觉地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页。
　　他什么时候跟刘巍关系这么好了？
　　这个问题像不受控制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她的思绪。
　　一丝微妙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定义的烦躁感悄然滋生。
　　是巧合吗？还是……？
　　不！
　　她再次强硬地掐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分班了，认识新朋友，和旧同学走近一点，再正常不过了。
　　难道他贺衿生去哪里、和谁交往，还需要向她江挽月报备不成？
　　况且，他又从来没有向自己郑重地表达过心意。
　　那她何必自作多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数学公式上，试图将那个挺拔的身影和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感一起屏蔽掉。
　　那道被她亲手划下的裂痕，仿佛又加深了几分。
　　她提醒自己：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
　　贺衿生又一次出现在门口，笑着和刘巍说了句什么。
　　刘巍爽朗的笑声传来。
　　江挽月猛地抓起桌上的耳机，用力地塞进耳朵，将音量调到最大，试图用震耳欲聋的音乐彻底隔绝窗外那个扰乱心神的世界和她自己兵荒马乱的心跳。